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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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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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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火

天色朦朦亮,晨雾还裹着整座村庄,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几声零星的犬吠,轻轻划破清晨的静谧。李婶趁着朦胧天光,悄悄从炕上起身,轻手轻脚地踏下地来。

伸手摸向灶膛,里面空空落落,半点星火、半根干柴也无。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抬手取过窗台上那只被岁月摩挲得锃亮的铁火箸,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微凉潮湿的晨雾里。

那年月的日子,清贫又拮据,几分钱便能难住寻常人家。一盒火柴五分钱,在当下看来微不足道,可在那时,五分钱能换半斤粗盐,够一家人吃上几日,或是换一块糖,哄一哄馋嘴的孩童。为了省下这笔开销,清晨邻里间互相“借火”,便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温情惯例,朴素又寻常。

薄雾氤氲,土路湿滑,李婶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到隔壁王大爷家。院门虚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灶台前,王大爷正佝偻着身子添柴,炭火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温柔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

“老哥,跟你借个火。”李婶压着嗓音,轻声开口,怕惊扰了清晨的安宁。

王大爷未曾抬头,只手持火箸,在火盆里细细扒拉几下,稳稳夹起一块通体通红、缀着细碎星火的木炭,小心翼翼放进李婶递来的铁火箸上,嗓音沙哑温和:“慢些走,小心烫,别撒了火星。”

李婶双手稳稳托着铁火箸,姿态虔诚,如同捧着世间难得的珍宝。通红的炭火在铁火箸轻轻颤动,微弱的星火摇摇欲坠,仿佛经不得一丝风。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一点滚烫的红光,脚步放得极缓、极轻,一寸一寸往前挪,唯恐一阵晨风拂过,便吹灭这唯一的火种。

不过短短几十步的邻里小路,她却走得格外漫长,像熬过了一整个清冷寒冬。

踏进门,她小心翼翼将铁火箸搁在灶膛前的地面上。先抓一把干爽松软的麦草轻轻铺底,又细细拣来几根纤细的树枝,错落架在炭火之上。随后俯身低头,对着微弱的炭火轻轻吹气。

一下,两下……

干燥的麦草渐渐泛黄发黑,一缕轻薄的青烟袅袅升起。烟雾慢慢浓稠,须臾之间,“噗”的一声轻响,一簇清亮的火苗骤然窜起,温柔舔舐着架起的细枝,越烧越旺。

火,终究是燃起来了。

李婶缓缓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暖暖映红了她的眉眼,也点亮了这间朴素简陋、却盛满烟火气的老屋。她陆续添上几根粗柴,稳稳坐上铝制水壶,听着壶底渐渐响起细碎的咕嘟声,温热的烟火漫上心头,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彻底落定。

乡间自古有老话:点火的邻居。

这话藏着最朴实的人间道理,从不是虚言。远山远水救不得近急,人活一世,总有窘迫困顿、捉襟见肘之时。真正能雪中送炭、伸手搭帮的,从来都是咫尺相邻的几户人家。

乡间的情谊,从来都藏在细碎烟火里。今朝你借我一星火种,来日我分你一碗热粥;你家孩童无人照看,邻里便顺手帮衬半日;我家男人外出务工、无人收种,隔壁嫂子便主动搭手,帮着收割庄稼、打理田地。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如同灶膛里层层堆叠的柴火,一根挨着一根,一户连着一户,把清苦的岁岁年年,慢慢烧得温热兴旺。

李婶静静坐在灶前,望着跳跃摇曳的火苗,渐渐出了神。

恍惚间,她望见了年少的自己。也是这样微凉的清晨,也是这样一只铁火箸,母亲也是这般小心翼翼捧着借来的火种,步履缓缓地归家。那时年纪太小,只觉得捧火、生火是一桩新奇好玩的趣事,从不懂其中的清贫与不易。时至今日,历经岁月风霜,她才彻底懂得,那铁火煮里盛着的从不止是炭火,更是乡邻之间最纯粹、最滚烫、最踏实的人情暖意。

岁月流转,日子渐渐富足安稳。村里通了电灯,家家户户用上了干净便捷的煤气灶,老旧的铁火箸被悄悄搁置,再也无人登门借火。烟火更迭,旧俗远去,可每当李婶下厨做饭,看见燃气灶上澄澈跳动的蓝色火苗,总会蓦然想起多年前的清晨,那个捧着一星炭火、步步谨慎的自己。

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当年烧热的是冰冷的灶台,暖透的却是清贫岁月里荒芜的人心。

日子越来越好,时代步步向前,可有些根植心底的温情,永远不能遗失。

老话代代相传:点火的邻居,世世相亲。这从不是客套的寒暄,是老百姓过日子最真切的道理。人生在世,起落寻常,谁都有难处,谁都有“缺火”的时刻。他人予我一寸微光,我便记一世温暖,常怀感念、常存善意。

灶火灼灼,烧的是人间干柴,暖的是寻常岁月,传的是生生不息的淳朴情分。

屋外晨光渐盛,穿透薄雾洒满庭院。壶水沸腾,滚滚蒸汽顶得壶盖哐当轻响,细碎的声响温柔治愈。

李婶起身,倒出两碗冒着热气的白水,一碗自留,一碗端着走出屋门,递给院中正在低头劈柴的老伴。

“歇会儿,喝口水暖暖。”

老伴抬头,笑着接过瓷碗。温柔的晨光轻轻笼罩着两人,暖意融融,岁岁安然。那光影温柔的模样,恰似多年前铁火煮里,那一点永不熄灭的人间星火,温热绵长,岁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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