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

长生天

十四岁，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我无法分清这其中的真真假假。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跪坐在蒲团上的少女向菩萨虔诚祷告，低眉颂：“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恍然惊醒.....对，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春泽的地方。当时，她笑着对我说:我的名字叫春泽，是出自于“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是不是很有意思?可惜啊，可惜，名字太重将她的命生生压断在了草原上。

“前方向右大约800米处，到达青海湖，青海是个美丽的地方---滴滴”随着导航声音的此起彼伏，我来到了祖国的大西北，这个荒凉又自由的地方，引起我无限的共鸣与遐想。望着远处天空与湖泊接壤的地带，我终于明白了水天一色的由来。踏入地毯般柔软的草色中，脚下难免生出一股悲凉之感。长生天，这个美丽的名字，我将一睹你的芳容。随后，我一步一步地向深处走去。

在草原的中心处，我躺了下来。想起老人曾说：人死后会魂归故里，下辈子仍然会投身于此。用手抚摸脚下这片湿润的土地：“春泽，你是否也会因太过留恋这片土地，而向神明不断地祈求可以重返人间呢？”不觉我便昏昏睡去。

湖边的小旅店，那是我第一次见春泽的地方。一双剔透清澈的眼睛，似青海湖的水流入我的心，至真至纯。时至今日，我也再未见过可以与之媲美的双眸。“嘿，醒醒，这位客人，您高反了吗?”这句话将我猛地拉入现实中去。一双粗糙带有泥的手向我伸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独属于草原的奔放笑容。说着说着，她便从身侧的盘子中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层质感很好，洁白如天山白雪的布。我用手指着这层带有神圣感的布，好奇地询问：“请问这是？”春泽朝我明媚一笑，连忙细细地用普通话翻译其上的藏语:“这是哈达，长生天的美好与幸运永远伴随您。”我看着这份沉甸甸的祝福，为表感谢，用藏语回了一句：“扎西德勒。”她也微笑回我：“扎西德勒。”我俩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好似相识很久的挚友。

正午时分，我想要用笔记录一些什么，但打开包，里面仅剩一根光秃秃的钢笔，笔记本的位置空荡荡的，我内心猛然一震。本子中句句箴言于我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我慌慌忙地打开抽屉，一层又一层，一间又一间。终于在打开最后一扇柜门时死了心。无奈之下我只好向前台寻求帮助，抬眸间春泽微笑对我说：“您好，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我焦急地向她表达我的顾虑，春泽只是安静地听我诉说，随后她便决定与我一起寻找遗失的本子。春泽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稔，在她的帮助下，我终于在葡萄藤下找到了我的本子。为表感谢，我将书中的书签赠予她，上面用烫金写着：“勇气是人类最大的美德。”她注视那行字良久，久到我的身影悄然消融在晚风里。

青海的夜晚很宁静，无数繁星点缀着这片藏青色的穹顶，好像可以包容所有不甘与困顿。我痴痴地仰头望着，不知不觉中春泽已然来到我的身侧，铁质的盘子中托举着滋滋作响的牛羊肉串，上面冒着孜然的味道。她笑眯眯地问我:“问君能有几多愁?”我突发奇想：“你说长生天这地方真的能长生吗？”她喃喃自语到：“长生，人人都说长生好，但长生是否真如所想般好，数代帝王都不计损失只为寻求长生不老药，西王母为爱情服下不老药，但最后的结局真的如愿了吗？”她低头无奈一笑：“这么宏大的课题，原不该为难平凡的小女子。”我称赞道：“好一位诗意小女子呢。”原来藏民也并非没有儿女情长。我接过春泽手中的烤串，只觉得这次的青海之旅可真是收获满满。向她的旷达竖起了大拇指。

“春泽，你听说过吗?你们青海有许多专属的歌。”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满满疑惑：“专属？”我说着便从地上站起来。“就是李健的传说，那个歌非常动听，听一遍便会生出一重新感受。”她眨了眨眼睛并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缓缓打出传奇这两个字。随着歌曲的缓缓流动，我们都慢慢开始陶醉，在月色的映照下翩翩起舞，似蝴蝶般展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生应该不只有功名利禄，还应有无拘无束的灵魂在世间，方无愧本心。同时，我也相信这也应该是许多人来青海的目的吧，毕竟有灵魂共鸣的人哪怕是相隔万里，也是共归途。

随后的几天，我俩一起干了许多有趣非凡的事。例如：躲在草垛后面探讨蒙古语的腔调，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讨论马的生死存亡，向老人寻求长生不老药的秘方等等。邻里的阿妈给我赞美过春泽正如她的名字润物细无声，不仅帮过年迈的她带孩子，还帮过阿爷给奶牛挤奶。春泽总会随手帮小孩子整理被风吹翻的衣领，也会标记各个老人的生日，为他们在生日当天奉上一杯咸奶茶。说起她大家总带着笑容。而她总默不作声，但耳朵的泛红却无法欺骗害羞的事实。她忸怩地婉拒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在为我自己积善呢。”说罢，她便拉着我的手跑走了，只留心上那久久不散的温暖。

昆仑云海漂浮在天际之间，日照金山让无数游客驻足观望，而有些藏民一步一拜，在天地间书写自己的信仰。微风轻轻吹起春泽的刘海，我不经意瞥见了她嘴角的笑意，似蜜一样甜丝丝的。春泽喃喃自语道:"祝愿幸福永远长存世间，与天地同寿无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春泽给张大爷放牛的时候忽然晕倒了，去医院检查出来居然是癌症，还是晚期，我们都低头默默含泪，只有春泽依旧笑语莹莹地说：“人难逃一死，我生在长生天，也应葬于此。”“来世我还愿意投身于此，无怨亦无悔。”我紧紧抱住了她，不舍得离去。她只是轻轻抚摸着我的肩膀，哼唱第一次见面时传奇的调子。“我是长生天的孩子，神明会保佑我的。”她轻轻地抚摸书签上的那层烫金。

人间相逢自有别离，她长眠于此，我再次见到了哈达，但这次不代表喜悦的祝福，而是在世者对离世者的尊重。当洁白的哈达再次随风抚摸过我的脸时，我想起了那个很美的夜晚，我忽然明白了长生天真正的含义，这是一个永久的祝福，而非世俗的贪念。春泽在长生天获得了真正的长生，而我借助她的眼看到了所有。

我端坐在菩萨的面前，这次我不求我长生了，我愿您身体康健。低吟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我恍然大惊，后才发觉这是一场大梦，额头还有细微汗珠。如今再次回想，这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太真实了，现在的我也无法分清。

但此刻，我真实地站在这片名为长生天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