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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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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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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语光尘

木语光尘

作者:陈剑波

晨启·木醒

清晨六点一刻,耳东先生推开“鲁班坊”的木门。春日的柳絮正悠悠飘着,樟木把手的温厚顺着掌心漫开,像老辈人摩挲过的檀木佛珠,藏着二十载未改的晨昏。工坊里的木料们静静立着,老榆木带着风霜的敦实、香椿木沁着晨露的清冽、黄杨木凝着岁月的温润,混着刨花的甜香,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巷口的车水马龙轻轻隔绝在外。草木无言,藏山藏水藏岁月,这些从山野而来的木头,本就是自然的魂,落入人间便成了待醒的器。

他的工作台在窗下,晨光斜斜淌过布满刻痕的案面,照亮浮尘里跳动的金芒。今天要做的是一把圈椅,选的是后山伐下的老槐木,木纹蜿蜒如山河脉络,藏着山野的呼吸。耳东先生戴上粗布手套,凿子抵在木料上,斧刃落下的力道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叩在木纹的肌理里,凿出的榫头方方正正,榫卯相扣时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三十年了,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序:选材、制料、开榫、凿卯、拼接、打磨,看着一块块沉默的木头,在手中长成桌椅、窗棂、木匣,仿佛在唤醒沉睡的生命。这是手艺人与木的知己之约,以纹络相诉,以肌理相融,所谓木魂,原是人心与自然的共生之界。

“守着这些木头,图个啥?”巷口修鞋的老王每次路过,总要倚着门框问一句。他手里转着磨得发亮的修鞋锥,鞋摊上摆着刚补好的千层底布鞋,鞋帮上的针脚密密匝匝。耳东先生从不抬头,只是盯着榫卯咬合的瞬间,目光专注得像在与故人对谈。他知道,这些木头里藏着的不是冷硬的器物,是人间的念想——是老宅子窗棂漏下的月光,是外婆木匣里藏着的绣花针,是机器时代里慢慢淡去的、指尖的温度。就像鲁班手里的墨斗,牵出的不是冰冷的线条,是一代代手艺人的根。

日炽·榫语

正午的日头最烈,盛夏的蝉鸣在巷子里扯着嗓子聒噪,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一个年轻人抱着个旧木盒,汗涔涔地闯进工坊。盒子是榉木做的,边角磕碰得露出白茬,锁扣早已锈死,盒身上刻着细碎的缠枝莲纹,纹路里积着时光的尘埃。“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年轻人声音里裹着几分局促与恳切,“听说您能修,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人家都说机器做不了,只能扔。”耳东先生接过木盒,指尖抚过刻纹,能摸到时光留下的沟壑,那是太爷爷摩挲了半生的温度,是三代人血脉里的牵挂。

修复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费神。锁扣的铜片早与榉木的纹理锈成一体,得用煤油蘸着棉纱,一遍遍耐心浸润;磕碰的边角要顺着木纹,一点点打磨平整,补上去的木料得选纹路最相近的榉木,才能不露痕迹;最后上蜡,要选陈年的蜂蜡,反复擦上三遍,直到木盒重新泛起温润的光。无钉无胶,以凹凸相契,以刚柔相济,榫卯本就是木的语言,是手的默契,是时光的榫头、传承的卯眼。阳光淌过他的白发,银丝里漾着细碎的金芒,刻刀在手中辗转,像与一位跨越百年的故人低语。当最后一道蜡痕被拭去,年轻人伸手抚摸木盒,指尖的震颤里,藏着跨越三代的欣喜。

“谢谢您,”年轻人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它好像活过来了。”耳东先生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人来人往,快递车呼啸而过,无人留意这家藏在角落的木坊。他想起师傅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木头是有魂的,你对它用心,它便会替你撑住一段光阴,兜住一捧人间烟火。榫卯相扣,扣住的不是木头,是手艺的传承,是人心的温度。世间万物的共生,皆如榫卯——因契合而长久,因坚守而圆满。

桂香·手触

傍晚的橘红余晖漫过窗棂,给工坊里的木料镀上一层暖光。此时已是清秋,巷口的桂花香漫进来,混着木蜡的气息,甜得人心里发暖。角落里,十七八岁的小徒弟正蹲在木料堆前,捧着一块黄杨木,翻来覆去地看。这孩子是三个月前找上门的,说喜欢木头的味道,想跟着耳东先生学手艺。耳东先生没应,也没拒,只是让他每天扫地、擦工具、看木料。

“摸。”耳东先生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覆在黄杨木的纹路上,“别用眼睛看,用手摸。”

小徒弟依言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木纹,那细腻的触感,像抚过婴儿的脸颊。耳东先生又递过一块老槐木:“再摸这个。”粗糙的纹路带着山野的粗粝,指尖划过,能感受到山河的褶皱。

“黄杨木软,纹路细,适合做雕件;老槐木硬,纹路粗,做家具才稳当。”耳东先生的声音很低,混着桂花香,“木头的魂,不在光鲜的表皮,在纹路里,在气息里。你得懂它,它才肯在你手里活过来。”草木无言,却藏着最朴素的真理,懂木的人,方能与自然共生。

小徒弟点点头,又伸手去摸一块香椿木,那清冽的香气,顺着指尖钻进鼻腔。耳东先生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夕阳落在孩子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像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桂香未散的那些日子,小徒弟耐不住性子了。他瞧着耳东先生做小方凳的榫卯,严丝合缝得像天生长在一起,便趁先生午睡时,偷偷摸了块榆木废料,攥着凿子学凿卯眼。他记着先生说的“顺木纹”,却急着见成效,斧刃落下时偏了几分,凿子“呲啦”一声打滑,在木料上剜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痕。卯眼凿宽了,他慌了神,又手忙脚乱地补凿,越补越糟,最后那块废料被凿得坑坑洼洼,像张哭花了的脸。

小徒弟涨红了脸,慌忙把废料藏在工作台底下,却还是被耳东先生发现了。他以为要挨骂,低着头不敢吭声,手指绞着粗布围裙,围裙上沾着的木粉簌簌往下掉。

耳东先生没说话,只是从储物柜最底层,翻出一个落着薄尘的木坯。那是一把没做完的小凳,四条腿的榫头歪歪扭扭,卯眼宽窄不一,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笔。“我十八岁做的。”耳东先生的声音很轻,指腹蹭过木坯上的刻痕,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三十年前的清秋,也是这样满院桂香。十八岁的耳东,比眼前的小徒弟还要心急。他跟着师傅学了半年,就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非要做一张八仙桌给爹娘贺寿。选料、画线、开榫,每一步都急火火的,斧刃落得又快又重,结果桌腿的榫头全凿劈了,好好的一块楠木废料,被师傅罚着在院里跪了半宿。

那晚的月光很凉,桂花香飘了满院,师傅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块劈坏的楠木,没骂他,只说:“木头是犟脾气,你急,它就偏不给你顺意。榫卯要的不是快,是和,人和木和,心和手和,才能出活。”

师傅的声音,像桂花香一样,轻轻落进他心里。后来,他把那块劈坏的楠木,磨成了一块木牌,刻上“和木”二字,挂在工作台前,挂了三十年。

“那时候比你还急,想着三天做出一张凳,结果凿坏了七块料。”耳东先生收回思绪,把木坯递给小徒弟。

小徒弟抬头,看见木坯内侧,也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字,刻痕里积着时光的灰。他忽然懂了,先生的稳,不是天生的,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是一块一块废料堆出来的,是岁月磨出来的“和木”之心。

那天傍晚,小徒弟把那块凿坏的榆木废料找出来,用砂纸慢慢打磨。他磨掉了那些歪扭的凿痕,把废料磨成了一块圆润的小木牌,牌面上,刻着一道细细的木纹。

雪暖·簪成

转至初冬,雪粒子敲打着窗棂,暖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工坊里氤氲着木头与烟火的暖意。小徒弟忽然捧着一块攒了许久的黄杨木边角料,红着脸走到耳东先生面前:“先生,我想做支木簪,给我娘。”

耳东先生抬眼,见那木料纹路流畅,像一溪春水,便点了头。小徒弟攥着刻刀,指尖微微发颤。起初,他急着下刀,险些劈坏了纹路,急得鼻尖冒汗。耳东先生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废料,慢悠悠地演示着如何顺着木纹走刀,如何在细微处收力。小徒弟盯着先生的手,慢慢静下心来,一刀一刀,小心翼翼地雕琢。

打磨的日子最磨人,他抱着木簪,用砂纸从粗到细反复摩挲,指尖磨出了薄茧,却不肯停歇。直到那木簪通体莹润,簪头刻出的缠枝莲纹,竟与之前那只旧木盒上的纹路隐隐呼应。

“先生,您看。”小徒弟捧着木簪,眼睛亮得像窗外的星子。

耳东先生接过木簪,指尖抚过光滑的表面,能摸到木纹的呼吸,摸到孩子藏在纹路里的心意。他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成色更好的黄杨木,递了过去。小徒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暖炉上跳动的火苗。

暮行·光凝

耳东先生锁上木门,樟木把手的温度还留在掌心。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很长很长。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河水悠悠,载着夕阳的碎金,岸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在说着古老的故事。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依然会推开这扇木门,拿起刻刀。但这重复并非停滞,就像每一道榫卯,都在为木头续写新生,为传承点亮微光。

夜色渐深,星星缀满天幕。恍惚间,冬日的雪落声似在耳边响起——落雪时节,他会把工坊的窗缝糊严实,让暖炉的火舌舔着壶底,听松木在炉里噼啪作响。那些被雪裹着的木料,在暖光里愈发温润,木纹里的山水,似要在雪天里活过来。耳东先生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远处的灯火。那些亮着的窗子里,或许摆着他做的圈椅,老人正坐在椅上摇着蒲扇;或许放着他修的木盒,孩子正好奇地摩挲着盒上的花纹;或许,多年以后,小徒弟也会守着一间木坊,教着另一个孩子,摸木头的纹路,听木头的呼吸。

木头不语,却载着人间的烟火,在时光里静静生长。他想,手艺本就是一束光,非晨曦之明,非暖炉之火,是点亮方寸的匠心之灯。它穿破机器时代的喧嚣,落在榫卯之间,落在木纹之上,落在传承的掌心里。这光,是温柔而坚定的人间希望,纵使微弱如星子,也能照亮传承的漫漫长路,让那些老去的木头,在时光里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光彩。

尾声·薪传

十年后,春日的柳絮又一次飘满小巷。

“鲁班坊”的木门被推开,晨光里,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站在门口,他的眉眼间,有耳东先生的沉静,指尖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凿子。工坊里的陈设未变,老槐木圈椅摆在窗边,扶手上的木纹被摩挲得发亮;那个榉木旧盒,被放在置物架的最上层,缠枝莲纹在光里流转。工作台前,挂着两块木牌,一块刻着“和木”,一块刻着细细的木纹。

青年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不点,正踮着脚,打量着木料堆里的黄杨木。

“摸。”青年蹲下身,指尖覆在木纹上,声音温和,“别用眼睛看,用手摸。”

小不点依言伸手,指尖触到细腻的纹路,忽然抬头问:“先生,木头真的有魂吗?”

青年笑了,目光望向窗外。护城河的水悠悠流淌,岸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清秋。他想起耳东先生,想起暖炉里噼啪的松木,想起那支缠枝莲纹的木簪——如今,那支木簪被他娘妥帖地收在梳妆匣里,成了家里最珍贵的念想。他还想起那块凿坏的榆木废料,想起那个刻着木纹的小木牌,想起先生说的“人和木和”。

“当然有。”青年轻声说,“你对它用心,它便会替你,守住一段光阴。”

晨光淌过青年的发顶,淌过案面上的刻痕,淌过那些沉默的木头。巷口的车水马龙依旧喧嚣,可工坊里的时光,却像被榫卯锁住一般,缓慢,温润,且绵长。

风穿过窗棂,带来柳絮的轻响,也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听说,耳东先生搬去了山脚下的小院,院里种满了香椿树,春日里,满院都是清冽的香气。小院的窗前,也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和木”。

而手艺的光,正顺着年轮,一圈一圈,漫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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