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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剑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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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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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像无言,山城有骨

塑像无言,山城有骨

作者:陈剑波

我曾在重庆的一席茶饭间,听九旬的陈万毅先生说过一番肺腑之言。那日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先生却无心进食,只对着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山城晚辈,缓缓说起抗战胜利后的陪都重庆,说起胜利之后那些接收大员与市井宵小的种种不堪。他感慨道,一场浴血胜仗守住了家国,却没能守住人心与人性,这便是旧政权终究落败的根源。

那一番恳切言辞,如石子落进心湖,漾开的层层涟漪,终究落回嘉陵江畔的老城巷陌。生在江边、长在坡上的我,听惯了码头雄浑的号子,看惯了江风卷着岁月沧桑,也常在泛黄旧纸堆里,触摸陪都岁月的斑驳印记。陈万毅先生亲历的过往,我未曾亲见,可这座山城藏着的烟火故事、岁月风骨,早已融进青石板的纹路、吊脚楼的木梁、老茶馆的龙门阵里。那些静默的岁月过往,如一座座无言塑像,不语无声,却比喧嚣的呐喊更有分量。

重庆人素来重义,袍哥风骨,根植心底。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这座临江而立的山城,屡遭轰炸、满目疮痍,却始终傲骨铮铮、不曾折腰。无数川军将士,身着粗布军装,脚踩破旧草鞋,背着老式枪械,从朝天门码头登船出川。他们奔赴生死未卜的前线,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打国仗,守家乡,护山河无恙。可令人唏嘘的是,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以身殉国,换来山河光复,城内却乱象丛生。一众接收大员依仗权势,抢占物资、霸占民宅、搜刮钱财,将抗战胜利的荣光,变成中饱私囊的契机,把陪都积攒的烟火安宁,搅得乌烟瘴气。

我爷爷早年在磁器口经营过小茶馆,亲眼见过彼时的乱象。那些手握特权的人,揣着金条硬通货,在茶馆里吆五喝六、盛气凌人,举手投足皆是仗势欺人的傲慢。爷爷常叹,仗打赢了,国土完整了,可人心却散了。一群忘了初心、失了底线的人,终究辜负了这座城市的苦难坚守,辜负了万千将士的热血牺牲。

陈万毅先生曾坦言,得民心者得天下。真正的为政者,视百姓为根基、护众生以安稳;而腐朽落败的势力,从来居高临下、轻视苍生,这便是早已注定的宿命结局。他亦说道,文明的胜利,从不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一支军队,若不能善待落难之人,便算不上文明之师;一个人,若欺凌投降者的妇孺老弱,便是失了本心、丢了人格。依仗胜利之势,掠夺弱者财物、欺辱无辜妇孺,更是泯灭良知的卑劣行径。

这番话,让我想起山城老辈人口口相传的往事。抗战胜利后,重庆城内留存着不少滞留的日本侨民,多是失去丈夫、无依无靠的妇孺,孤苦度日、境遇凄惨。彼时城中人心激荡,有人愤恨战乱之苦,扬言驱逐、劫掠这些落难之人。可绝大多数山城百姓,心怀宽厚、心存悲悯,从不趁人之危。

我外婆早年定居十八梯,隔壁便住着一位守寡的日本妇人,带着年幼的孩子艰难度日。外婆目不识丁,不懂高深的家国道理,只恪守着最朴素的人心良知:落难之人,皆是可怜人。她常常从自家拮据的口粮里,匀出一碗热饭、一勺热汤,悄悄送予母子二人。旁人不解,甚至出言非议,骂她心善过度、不分敌我。外婆从不争辩,只坦然说道:“仗已经打完了,再欺负孤儿寡母,算不得英雄好汉。”

朴素一语,道尽山城风骨。重庆人的硬气,从来不是欺凌弱小的蛮横,从来不是对着弱者挥拳、对着石像泄愤的浅薄,而是明是非、知善恶、守本心的坦荡与宽厚。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去过江边一处临江景点。岁月流转,时日久远,具体是哪一处江岸、哪一方景致,我的记忆早已模糊。唯有一幕画面,深深镌刻在心底:临江步道之侧,立着一尊陈旧的跪姿塑像,用以镌刻旧事、警示世人。那日游人繁多,不少人围聚在塑像旁喧闹起哄,氛围杂乱。有人脱下鞋袜拍打塑像,有人肆意吐唾宣泄情绪,更有游人举着手机直播,高喊着激昂口号,借着一尊静默的历史石像,博取流量、彰显所谓的家国情怀。

我立于人群之外,心中满是怅然与堵闷。耳畔喧嚣四起,心底却格外清明。我想起陈万毅先生的谆谆教诲,想起外婆善待落难者的朴素善良,想起无数川军将士出川赴死、寸土不让的赤诚忠勇。真正的家国情怀,从来不是对无言石像的肆意羞辱,不是流于表面的口号宣泄,更不是博取流量的刻意作秀。那些乱世之中,坚守良知、体恤弱者、心怀悲悯的平凡普通人,看似默默无闻,却撑起了最厚重的民族风骨。

重庆的吊脚楼,依山而建、临崖而立,梁柱曲折错落,历经风雨飘摇,却稳稳矗立百年不倒。我始终觉得,这座山城的风骨与脊梁,便如这吊脚楼一般:不张扬、不浮夸,隐忍坚韧、傲骨深藏。战火硝烟里,连天炮火炸不垮它的根基;世事纷乱中,人心浮躁乱象侵不动它的底色。百年老茶馆里,茶客闲坐摆谈,追忆出川将士的热血,唾弃贪腐权贵的卑劣,始终恪守着做人的良心与底线,守住了山城最纯粹的烟火与风骨。

那日茶饭间,陈万毅先生的一番话,我句句铭记于心,远比桌上的饺子更暖心、更铭心。此后,每每漫步朝天门码头,看滚滚长江东逝,看江水滔滔奔赴远方,我总会想起那些埋骨他乡的川军将士,想起老茶馆里的人间烟火,想起外婆递出的一碗热饭、一份善意。

世人总爱对着历史的塑像肆意宣泄情绪,以为声势浩大的呐喊、极致的情绪对立,便能证明自己的立场与赤诚。可历经岁月沉淀方才懂得:真正的民族骨气与文明底气,从不是胜利后的耀武扬威、恃强凌弱。它是乱世之中的坚守,是尘埃落定后的宽厚,是不欺弱小、不辱本心的良知,是是非对错面前,永远端正不偏的人心天平。

嘉陵江的风,岁岁年年,吹遍山城大地。穿过临江步道,拂过青石板路,掠过吊脚楼的木窗,轻轻抚过那些静默无言的历史塑像。塑像不语,却承载着一座城的苦难与荣光、坚韧与善良,将山城独有的风骨,悄悄镌刻进岁月与山河。

伫立江边,望江轮横渡、江水奔流,亘古不息。陈万毅先生的箴言、外婆质朴的良言,久久萦绕心头。原来真正的大国文明、民族底气,从来不是极致的宣泄与傲慢,而是风雨过后依然心存悲悯,繁华落尽依旧守住尊重,始终心怀善意、坚守本心。

那束藏在岁月里的人性之光,澄澈而温热。它藏在嘉陵江的习习江风里,藏在老茶馆的袅袅茶香里,藏在静默无言的历史塑像里,更藏在每一个山城普通人的良心与善良里。这束光,沉默无声,却远比一切喧嚣呐喊,更有穿透岁月、震撼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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