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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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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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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故乡?

合川区庆福村的夜色里,上千人围坐共享刨猪汤,歌声、笑声与打铁花的璀璨交织成一场盛大的年猪宴。这场由“呆呆”一句求助引发的全民狂欢,在网络流量的助推下席卷全国,催生了一股复刻乡土仪式的热潮。然而,当烟火气随人群散去,泥泞场地上只剩狼藉与满地仓促的脚印,我们不禁叩问:这场刻意营造的热闹,究竟能填补多少心灵的空缺?当乡土仪式沦为流量盛宴,我们日夜牵挂的故乡,到底在何处?

回望上世纪80年代的乡村,故乡是清晰可触的模样,是刻在生命里的坐标。那时的杀年猪,从不是需要刻意张罗的“活动”,而是故乡季节流转中自然生长的烟火日常,是物质匮乏年代里,故乡给予的最厚重的温情与期盼。彼时分田到户方兴未艾,故乡的土地肥沃而慷慨,唯有粮食丰收,才能喂养一头肥猪。年初从集市捉来的猪仔,要靠全家老小每日踏着晨露割猪草、顶着暮色剁红薯藤,耗费一整年的心血与力气,才养得膘肥体壮。那猪仔的每一声哼唧,都萦绕着故乡的风;每一寸膘肉的生长,都连着故乡土地的馈赠与家人的牵挂——故乡,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与守望里,具体而真切。

杀猪的日子,是故乡最鲜活的注脚,让“故乡何在”的答案不言自明。母亲早早便烧好了滚烫的开水,摆上接血的木盆——盆里盛着三分之一清冽的山泉水,那水还带着故乡山泉独有的甘醇;杀猪匠挎着柳叶刀、砍骨刀、挂钩、刨子等家什如约而至,他的脚步踩在故乡的泥土上,带着熟稔的烟火气,一声“杀猪咯”便能瞬间点燃全村的热闹。邻里乡亲自发赶来搭手,拉猪上案、按牢猪身、刮毛洗净、挂钩上吊、剔骨取肉——无需招呼便各就各位,默契里藏着常年相处的熟络与守望。这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拼凑,而是故乡人血脉相连的联结,是乡土社会里“远亲不如近邻”最生动的注脚。此刻的故乡,就在邻里的笑语里,灶台的烟火中,共同劳作的默契间,触手可及。

对于孩童而言,故乡的快乐纯粹而具体,让“何处是故乡”有了最天真的答案。我们远远围观杀猪师傅精准点中血仓,看暗红色血柱汩汩流入木盆,那是故乡土地孕育的生命力;待猪毛褪尽、吹气鼓胀如气球,便翘首以盼那只猪尿泡——抢到手后不顾腥气,鼓起腮帮吹得滚圆,用稻草系紧便追着满院奔跑,尘土里混着故乡泥土的芬芳,尽是纯粹的欢愉。更令人期待的是那一锅骨头炖大白萝卜,热气腾腾的鲜香里,有猪肉的醇厚、萝卜的清甜,更有故乡烟火的暖意,足以慰藉一整年寡淡的肠胃。左邻右舍围坐分享的时刻,肉香与亲情在烟火中交融,故乡便化作这一碗汤、一块肉、一声欢笑,刻入骨髓。那时的我们从无需追问“何处是故乡”,因为故乡就在脚下的土地上,在亲人的陪伴里,在邻里的馈赠中,是我们日夜相守的家园。

自家的年猪宴刚落筷,一帮半大孩子的心思就飘到了左邻右舍或亲戚家的灶台边——故乡的每一户人家,都是我们的牵挂,下一场年猪宴,便是另一处故乡的温暖。不论进了哪家门,主家都热络得不行,仿佛我们本就是一家人。我们滚着铁环叮当作响地满院跑,铁环划过故乡的石板路,声响清脆;在田埂上撒欢扬起一路尘土,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那是故乡最真实的触感;躲在楼上楼下“千翻”捉迷藏,笑声在故乡的山涧里回荡,小狗们也跟着汪汪狂吠。暮色四合时,被大人笑着拽进堂屋,八仙桌上的萝卜炖骨头、蒜苗回锅肉、爆炒猪肝,配着冒着热气的白米饭,香得人魂不守舍。主家叔叔婶婶往碗里堆肉的热情,大人们聊收成时的畅谈,白酒入喉后的长吁,都是故乡独有的模样。此刻的故乡,没有边界,没有距离,只要有熟悉的人、温暖的烟火,便是故乡。

夜色渐浓时,我们口袋塞着花生瓜子和橘子,手里攥着没啃干净的肉骨头,身后跟着摇尾巴的黄狗,一路蹦跳着回家。风里裹着故乡烟火气与泥土的芬芳,星星在头顶眨着眼,照亮我们晃来晃去的影子。那时的我们从未想过“何处是故乡”,因为故乡就是这一路的星光,这一身的烟火,这满心的欢喜,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方向。

而今的年猪宴,早已褪去了旧时的本真,沦为流量裹挟下的形式复刻,让“何处是故乡”的追问愈发沉重。合川呆呆的年猪宴上,四千人从五湖四海赶来,车牌跨越渝A、川A乃至远道而来的台湾同胞,有人为“按猪”而来,有人为打卡拍照,更多人只是追逐一场转瞬即逝的热闹。文旅部门紧急介入维持秩序,直播间点赞破三千万,看似是乡土情结的复兴,实则是陌生人的短暂聚集——人们围坐同食刨猪汤,却少了邻里间的熟稔闲谈;赞叹烟火气浓郁,却大多是城市生活的逃离者,而非故乡的归人。这场热闹里,没有一整年喂养的牵挂,没有对故乡土地的敬畏,没有邻里互助的温情,只有流量加持下的仪式表演。散场后,人们各自回归城市的喧嚣,故乡依旧是遥远的符号,那碗刨猪汤再香,也煮不出故乡的味道。我们捧着复刻的仪式,却找不到真正的故乡,只能一遍遍追问:何处是故乡?

不同时代的童年,藏着“故乡何在”的不同答案,更照见乡土情结的变迁。70后、80后的我们,在故乡的泥土与烟火中生长,快乐源于自然的馈赠与人际的联结,更源于对故乡的深度认同。猪尿泡是最珍贵的玩具,因为它带着故乡生灵的气息;田埂间的追逐是最自由的消遣,因为那是故乡的土地给予的驰骋空间;邻里的馈赠是最温暖的慰藉,因为那是故乡人情的温度。我们的快乐虽朴素,却扎根于真实的故乡生活,与土地、亲人、邻里紧密相连,故乡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精神坐标,从无需刻意寻觅。

而当下的孩子,物质条件空前富足,电子产品、进口玩具、精致零食应有尽有,却难寻那份纯粹的欢愉,更无从回答“何处是故乡”。他们生长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从未见过故乡的猪仔如何长大,不曾体会邻里共食的温情,甚至对故乡只有模糊的概念——部分90后、00后即便生于农村,也早已随父母迁往城市,故乡沦为逢年过节的短暂驿站,更遑论对乡土生活的认知与眷恋。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故乡的泥土芬芳,没有故乡的人情羁绊,故乡情结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物质的充盈填补不了情感的空洞,没有根脉的快乐终究如空中楼阁,因为他们从未拥有过一个能安放心灵的故乡,也从未真正懂得“故乡”二字的重量,自然无从追问,也无从寻觅。

这股年猪宴风潮的背后,是几代人无处安放的乡土情结,更是对“何处是故乡”的集体迷茫。改革开放的浪潮中,70后、80后背井离乡,在城市打拼积累、安家落户。随着父母离去,故乡的老屋渐渐破败,田埂慢慢荒芜,曾经熟悉的邻里散落四方,故乡逐渐褪去生活气息,沦为记忆中的剪影。我们带着故乡的烙印在城市奔波,口音里藏着故乡的味道,骨子里刻着故乡的坚韧,内心深处始终藏着对田园牧歌的向往,对故乡的思念从未停歇。可当我们试图回到故乡,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回曾经的生活场景与情感联结。年猪宴的热闹,恰好击中了这份情感缺口——我们试图通过复刻杀年猪的仪式,打捞失落的乡愁,却忘了乡愁的核心从不是刨猪汤的味道,而是故乡的人、土地的温度与生活的本真。当乡村被城市化浪潮裹挟,邻里关系被原子化生活取代,即便复刻再多仪式,也只能得到形式上的满足,无法填补精神上的空虚。我们追逐着仪式的外壳,却弄丢了故乡的内核,只能在热闹散尽后,茫然追问:何处是故乡?

费孝通曾说,中国的乡土社会是“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的熟人社会,乡土情结深植于农耕文明与宗族伦理之中。那时的故乡,是地理上的坐标,更是精神上的归宿,“何处是故乡”的答案清晰而坚定。而今,城市化打破了血缘与地缘的联结,乡村不再是安身立命的根基,乡土情结却依旧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情感诉求。合川呆呆年猪宴的热闹,既是乡土情结的一次集中爆发,也是其异化的证明——当乡愁需要靠流量盛宴来唤醒,当故乡情只能在短暂狂欢中寻觅,我们不得不深刻反思:所谓故乡,究竟是地理上的坐标,还是精神上的归宿?如果故乡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一栋空置的老屋,那它与他乡又有何异?如果故乡的核心是人情的温暖、土地的联结、生活的本真,那我们又该去哪里寻觅这样的故乡?

热闹终会散尽,流量终将退潮。年猪宴风潮所映照的,是城市化进程中乡土根脉的断裂,是现代人精神归属感的缺失,更是几代人对“何处是故乡”的集体追问。真正的故乡,从不是某一处固定的地理坐标,也不是某一场复刻的仪式,而是藏在记忆里的烟火气,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是心灵深处的精神归宿。它可以是80年代或是90年代乡村里的一碗肉汤、一声欢笑,也可以是当下被珍视的邻里温情、被守护的土地生机。

唯有留住乡村的烟火气,维系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结,让故乡不仅是记忆中的模样,更是可触摸、可回归的家园;唯有让每一代人都能感受到故乡的温暖与力量,让乡土根脉得以传承,“何处是故乡”的追问,才能有真正的答案。否则,所有的热闹都只是镜花水月,散场之后,只剩无尽的怅然——我们追逐着故乡的影子,却早已弄丢了故乡本身;我们一遍遍叩问“何处是故乡”,却只能在迷茫中继续寻觅。

愿我们终能在烟火人间里,寻回故乡的本真,让“何处是故乡”的追问,化作“故乡就在此处”的笃定与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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