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的河（外二首）

《暮晚的河》

水在石头上

缓慢地翻身

一座渡口

擦洗它生锈的名字

我蹲下身

看流水慢慢

将倒影里的树皮

一片片剥落

对岸菜地

农人弯腰

把黄昏

一棵棵拔起

肩头担子沉重

扁担吱呀作响

像泛黄的旧记事本

深夜被人轻轻翻开

我数着脚步

从这座桥走到那座桥

数着数着

暮色彻底沉落河面

水面浮着几只空瓶

曾经盛过烈酒

也曾装过苦药

如今满满盛着

一整个清冷的月亮

《 北墙记》

正午的砖

烫着鞋底

影子缩成一枚旧钱

门楼伸出木榫

咬住两千年前那个字

锺

风从汉宣帝元康元年

绕过重檐

落在我汗湿的领口

凉了一下

刘望走出锺武门时

也是正午

影子比我的长

长到洛阳

又折回来

石头券顶裸露

无楼阁遮挡，日光直直劈落

当年他举旗的位置

如今空空荡荡

刚好容下一人

立起心中山河

风揉碎旗上笔墨

不改平原奔赴的方向

掌纹接住漫天骤雨

瓦片旋动流转星斗

整片大地

在瓷碗底轻轻翻身

琴弦积满尘霜

轻轻一抖

两岸稻穗来不及俯身

月光夜夜过门

过侯府青瓦，也过贫民草檐

一匹素白月色

平分万家，不多不少

我站了一会儿

砖石依旧灼脚，人影渐渐缩短

唯有穿城而过的风

替远去的西汉

再吹拂一遍人间

《长台古渡》

石阶磨平了百年摆渡人的脚印

荒草漫上淮水旧岸

流云低低悬在旷野

找不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残存的桥墩一字排开

是河水退去后

留在滩涂的半截叹息

风穿过空荡的墩柱

捎走旧时帆影、码头人声

曾经舟楫往来的渡口

如今只剩芦苇疯长

白亭孤立在青芜深处

守着一段被泥沙掩埋的过往

大禹疏导的洪流早已远去

那年翻涌的惊涛、震天惊雷

都沉淀成眼下平缓的河湾

天地辽阔，云影往复

只有石阶沉默向下

通向淮河亘古未改的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