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暮年回望（四首）

《暮安》

天色沉下来。

山河慢慢安分。

一身喧嚣，一件件剥落、放远。

世界露出最朴素的底子。

我立在晚风里，还是当年那个人。

只是终于，不再和自己死拧。

不追风月，不问归途。

守一灶烟火，看它明，看它暗。

年少总想扛起整座山河。

暮年才懂，最好的余生

是被人间，轻轻放过。

《镜隅》

我往前一寸，镜向后一寸。

不是相逼。

是天光常年压在冷硬的镜面

悄悄孵出，我骨里常年的慌。

镜子是空的。

盛得下长夜，盛得下

咽回去的委屈，盛得下

所有说不出、递不出的念想。

我是枚生锈的钝钉

轻轻蹭过死水般的镜面

硬生生，磨出一点人间体温。

我与镜中人，对望半生。

薄薄一层光亮

隔开的，是厚重半生人世。

《墟烟》

烟囱蹲着，慢悠悠吐雾。

像一个老人，把浩荡岁月

一口口，抽成轻灰。

长河只顾奔走，鹧鸪声声催唤。

听得真切，始终不敢应答。

风压野草，野草低伏。

流水长短，早已懒得细数。

晚风扫过眉眼，扫过霜白。

满城灯火再喧闹

我仍是，多余的外人。

芦苇扎根浅水，镜面蒙尘。

飞鸟短暂落脚，天亮就远遁。

我顺着浓稠夜色

一点点，把自己化进安宁。

这世间万千灯火

每一盏底下，都困着

一个回不去的故人。

《梨花归期》

冷雨翻落庭院，裹着满树梨花。

我披雨归来，像迟来的不速之客。

雨越落越沉，梨花主动让路——

它认得我漂泊半生的气息。

纷纷扬扬的落瓣

都是人，隐忍半生的沉默泪滴。

我匆匆归来，不为风月

只为看看，院内独坐的母亲。

她静立花下，花瓣轻拍肩头。

冷雨泡软枝桠，也泡酸我的眼底。

推门入户，脚步放至最轻。

不惊扰庭院寂静

不惊扰缓慢老去的光阴。

梨花落满一春，母亲空等一春。

人间最远的路途

从来不是山水迢迢

是漂泊在外，通往家门的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