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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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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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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诗:大河(三首)

《慈湖河》


河瘦了。

瘦成一截麻绳,拴不住

任何一条漂泊的船。


水草,是溺亡者伸出的手指,

于暮色之中缓缓攥紧,

攥住我立足的这一片堤岸。


往事沉得太深,

打捞的人换过一茬又一茬。

渔网空空张开,如嘶哑的嘴,

喊不出任何一个名字。


野鸭振翅远去,带走河水仅存的体温。

荒岸肆意蔓延,将黄昏推向远方。

我蹲下身,看涟漪之上

无数面容绽开,又匆匆凋谢。莲啊,

你们每一朵,都未曾真正抵达。


过客俯身掬起河水,

自掌缝不断滑落的,除了寒凉

依旧是寒凉。暗香缓缓浮起,

我认得,那是去年沉没的

某一个黄昏。


风在驱赶堤岸向前,堤已经老了,

再也走不动。唯有乡愁

兀自伫立,被落日钉在穹苍。


有一尾鱼游在我的胸膛,

它不愿游向外面的世界,

游着游着,就成了我的一部分。

谁还分得清,是谁织的网。


我的影子拖拽于水面,

比我更早奔赴下游。

我高声呼唤,它不肯回头,

携着我的话音,向远方流浪。


石头选择沉默,本就应当。

它亲历过的朝代,比丛生水草还要繁密。

水鸟啼叫,一声,再一声,

第三声哽在咽喉,

慢慢凝作顽石。


旧鱼护斜躺岸头,

如同一件磨损褪色的袈裟。

落日镀上薄金,晚风兀自诵经。

粼粼波光里

触摸到一枚温热卵石——

是谁遗落的心跳?


渔歌沉沉没入水底,

水面浮起气泡。啪。

转瞬破碎。游子仍在路上,

世间歧路,比人体血管还要纵横稠密。


夜色自草丛缓缓站起,

萤火是它尚未熄灭的烟头。

一声咳嗽坠入流水,

漾开层层波纹。秋叶悠悠飘落,

飞得那样迟缓,在等候某人回望。


人间荣枯,皆已遍尝。

长风或驻或息,已然与我无关。

虚妄浮游于高天,

我只默然,行走于尘寰。


白露凝结草尖,

像一场未落完的大雪,

先飘进了心口。


流水一遍遍淘洗眺望,

把它浸得轻薄,如一张透明素纸。

空旷的霍里山,又待何人落笔?

月光漫漫铺展,

我听见大地,沉沉翻身。


《水梦南湖》


长桥横卧烟水之间

一边城池,一边村落

芦苇摇碎落日余晖

湖水收留所有,未曾靠岸的漂泊


流水漫过暮色里遗弃的船桨

摇橹的人早已远去。水草

静立清波,遥遥望向远方

往事随波纹沉落淤泥

是一簇不肯熄灭的旧时光


野鸭今夜,将向何处栖宿,水域茫茫

白鹭翅尖轻擦水面

打捞暮色里最后的晚餐

人影浮沉于涟漪

如莲,一开,一谢

路人掬起一捧河风

淡淡暗香,翻涌岁月腐烂的过往


世间万物皆有尽处

唯有乡愁,被落日高高托举

悬在云水苍茫之上


一尾鱼往复游弋

一半游于碧水,一半困在胸膛

岁岁挣脱不开,岁月织就的网

万千心绪,尽数交付浩荡波浪


水鸟一声短促啼鸣

咽下说不出口的怅惘

有人依然俯身向着湖水

打捞已然消散的温柔


渔歌缓缓沉落暮色

无边孤独,顺着暮色漫过河床


萤火在草丛明明灭灭

身影飘零,如同晚秋落叶

轻轻落在故土的斜阳

虚妄在世间浮游,依旧有人

在漫漫长路,独自奔忙


白露凝于草尖,执念不必攥紧

心念翻涌的刹那

便是大雪落满四方


月光漫过沉静的龙尾张

照见人间清贫烟火

也照见,我心底仅存的一点欢喜


长风穿过成片芦苇,滩头呼啸

多少陈年旧梦,在湖底反复翻身


我伫立栈桥的尽头

这一汪江南静水

装得下现世烟火

也装得下,我这一生的飘零


明月高高悬于夜空

照着南湖,照着长桥

照着另一头立在风里的人


《姑溪河》


河水不言。

河水不急于分辨两岸。


它驮着碎草,也驮着朽木,缓缓流过。

这边田野,生长朴素的稻谷;

那方泥土,掩埋无名的骸骨。

河水不厚此,也不薄彼。


水牛踱到河畔饮水,

麻雀落下啄食草籽。

弱小的,强悍的,

都俯身向它,求取一缕活气。


它见过北方兽群踏过滩涂,于星夜奔逃,

也见过妇人蹲踞石上,捶打衣裳。

它见过钓鱼台上那人隔河遥望,高声吟叹:

我住长江头

就此留下千古绝句,

大河流水,盛得下仰望,也容得下匍匐。


喧嚣落尽,

万物归于寂静。


河水接纳所有来去,

不做评判,只管流淌。

猛兽的心底,食物是唯一的天空;

衰草的根须之中,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人立在岸边观河,

总要辨析善恶、分判高低。

而河水只是向前奔流,

将世间纷争揉进层层波纹。

它始终沉默——

亦无所谓宽恕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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