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在砖缝与月光之间（四首）

《齐安门》

双层歇山

木窗镂空

正午的光被剪成碎影

我凭栏

看见长街如一件旧袍

青瓦是补丁

茅草也是补丁

打了两千年

月亮上来时

补丁就消失了

整条街

铺同一层银

齐安郡的太守也看过

月光下万户的呼吸

匀净地起伏

像一床大被

盖着所有姓氏

如今太守走了

郡治迁了

但月亮还在

盖着游客

盖着小贩

盖着我在栏杆上

按出的手印

我转过身

正午继续热烈

脊背却凉了一下

某段远古的清辉

悄然漫过肩膊

《卯》

木与木咬住

不用钉

锺武的榫

咬住西汉

咬得那么紧

王莽的刀子

都撬不开

匡汉的卯

空着

等一个举旗的人

重新插进来

齐安的斗拱

叠着南北朝

叠着隋

叠着我抬头时

后脑勺碰到的

那根横梁

木纹里藏着汗

匠人的

戍卒的

我的

每一滴

都在榫眼里

找到了位置

《人家》

两千年来

这片土地换过许多名字

锺武

齐安

锺山

中山铺

名字像衣服

脱了又换

但衣服下面

那个身体

叫人家

一户一户的

在月光下点灯

在烛火里等归人

城门有顶

替人家守夜

瓦顶上落霜

草檐下漏光

榫卯咬住岁月

死死咬住那个字——

家

月亮落了

灯还亮着

灯灭了

人还醒着

《归》

我走出北墙

汗透的衣衫

被风吹得贴在背上

三座门楼在身后

像三枚印章

盖在册页上

一枚盖根

一枚盖骨

一枚盖续

最底下那行字

它们都没写——

月光不问贵贱

烛火不分高低

山河起落万般差等

唯有人家灯火

寻常

而不可或缺

风又吹了一下

这一凉

是哪一世的月色

落在我肩上

薄薄的

公平的

像茅屋窗沿漏出的光

细小

但足够照亮

一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