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行路记（组诗）

《岳阳楼》

洞庭湖把天光收了又放

我来时，水声正翻过旧城墙

有人把忧乐写在纸上

风一吹，就散成了

满湖的碎银

《岳麓山，橘子洲》

枫叶还没红

麓山寺的钟声先红了

傍晚，橘子洲头站满了人

湘江北去，我看不见

哪一滴水是你

哪一滴水是我

《韶山》

稻田围着老屋

像一句说了很多年的方言

把一个人围在中间

我站在门口，风从堂屋穿过来

带着谷粒和油灯的气味

轻轻的，像一声

很久以前的答应

《凤凰》

沱江的水太浅了

托不住那么多人的影子

吊脚楼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在石板路上走

每一步，都踩在

沈从文没写完的句子里

《梵净山》

爬到这里，云在脚下

像一床晒了千年的棉被

石头长出了蘑菇的形状

我扶着栏杆喘气

忽然想：人这一生

能有几次

站在天上，看人间

《镇远》

舞阳河弯了一下腰

就把整个古镇

揽进了怀里

灯笼亮了，影子掉进水里

船过的时候

影子和影子

碰了碰额头

《千户苗寨》

灯从山脚亮到山顶

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往上流

我在观景台站了很久

想找哪一扇窗

是阿妹的

想听哪一声银饰响

是回家的路

《黄果树》

水从高处跳下来

谁也没接住

它就自己碎了

碎成千万条小白龙

我站在观景台上

水雾打湿了头发

忽然明白：有些离别

是为了

更盛大的重逢

《返程》

来时路和去时路

是一条路

只是风景换了方向

车窗外的山

一重一重退后

像老朋友

站在门口挥手

不说再见

只说：

下次来

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