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规矩,“规矩”一词的解释还是交由百度,百度中规矩的本义:规(圆规)、矩(曲尺),是校正圆与方的工具 。其引申义:有两种词性:一是 名词:标准、法则、礼法、规则、制度等,如“立规矩、守规矩”。二是形容词:行为端正、合乎常理,如“规矩人、规规矩矩做事” 。规矩的核心内涵:既指外在约束,也指内在自律,是社会运行与个人行事的基本遵循。这专业的解释权我觉得还是留给专家。而我要说的是,咱生活中的规矩,人在生活当中看得见摸得着的规矩,就比如:
田里的规矩,是挨过烟杆敲出来的。那硬木烟锅落在孩童脑壳上,“咚”的一声闷响,脆嫩的头皮下,筋脉仿佛都抽搐着记住了这痛楚。奶奶口中的大伯,便是在这声声“规矩”的敲打里,学会了看“升子底”——让每四蔸秧苗稳稳地长成一个端正的正方形,无论从哪个方向望去,田垄都笔直如线。那时的规矩,是看得见的尺,是落在皮肉上的疼,是关乎一季收成乃至一家生计的、实实在在的线条。
家里的规矩,是浸在饭碗里的。等长辈先举箸,递要从最年长的那一位起始,碗底最后一粒米要用筷子拨干净。吃饱了,若要提前离席,必得双手平端自己的筷子,朝仍在用餐的家人轻点一下,道一声“您慢吃”;若无急事,便都静静等着,直到最后一人放下碗筷,这顿饭才算真正“圆满”,一家人才齐齐起身,收拾那一桌的温暖与安宁。 那些无声的仪式,在日复一日的粗茶淡饭间,渗入骨髓,成了另一种“升子底”——它不直接关乎产量,却仿佛维系着一种更玄妙的“收成”:家宅的安宁,子孙的品性,还有那份在乡邻间挺直腰杆做人的“脸面”,那是一种对共同时光与同席者的尊重。
然而,不知何时,这田垄与饭桌间的规矩,连同那硬木烟锅清脆的敲击声,一并被遗落在记忆的田埂上。稻田让位给了高楼,饭桌换成了城里圆得发亮的大酒席转盘。杯盘交响,人声鼎沸,衣香鬓影间,却常有另一番光景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席未开,人未齐,便已有人从容起身,掏出备好的塑料袋,伸长了手臂,将那盘中的佳肴,旁若无人地一筷子、一勺子,划拉进自己的囊中。动作之娴熟,神情之坦然,仿佛那不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宴饮,而是一场划定疆域的无声战争。至于那双等待的、静候的手,那双在离席前会郑重请筷告退的手,早已不见踪影。人像匆匆的过客,攫取了便走,餐桌成了战场补给站,哪还有“共食”的温情与“圆满”的耐心?
每每见此,心头总像被那无形的烟锅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只是这疼,不是落在皮肉,而是泛着一股无力的钝痛。眼前的人,当然不缺这一口吃食。他们或许穿着体面,谈吐斯文,那打包的手腕上,或许还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们并非饥饿,他们只是陷入了一种更为隐蔽而广泛的“饿”——一种在急速奔流的时代里,对“规矩”本身的失忆与“匮乏”,一种对“共在”的漠然与对“仪式”的轻蔑。
田间的“升子底”规矩,根植于土地恒久的、可预期的循环。春种一粒,秋收一担,付出与回报,秩序与结果,有着朴素而坚硬的因果联系。爷爷的烟杆,是这种因果律最直接的执行者。而现代生活,尤其在城市这片“水泥田”里,这种清晰的、可预期的循环被打破了。一切都变得飞速、随机、不确定。机会像忽明忽暗的霓虹,资源如潮水般涨落。人们被抛入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抢收”场域。在这里,没有笔直的秧行可供遵循,没有长辈的烟杆给予即时惩戒。唯一的“规矩”,似乎变成了“先下手为强”,是“速度”,是“占有”。打包饭菜,不过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生存心态,在一个最具体、最微小的场景里,一次不自觉的、习惯性的“抢收”演习。他们抢的不是食物,是那份在不确定性中,对“确定性占有”的焦虑慰藉。而那声“您慢吃”的等待,在他们看来,或许已是效率的敌人,是毫无产出的“浪费时间”。
另一方面,维系“饭桌规矩”的那个稳固的、宗法式的伦理共同体,也已悄然风化。当家庭从几代同堂的院落,缩小为核心单元乃至原子化的个体;当长辈的权威从生活的指导者,变为需要被“赡养”乃至被“科普”的对象;当一餐饭的意义,从伦理仪轨的践行,简化为纯粹的能量补充或社交工具……那些附着在“递筷子”“等动箸”“请筷告退”“待众食毕”上的庄重、敬畏与体贴,便失去了依托的土壤。它们成了“老古董”,成了“没必要”,成了可以被效率和实用主义轻易绕过的东西。于是,酒席之上,只剩下最原始的“进食”与最功利的“占有”,再无“规矩”容身之地,更无那份“共食一餐,有始有终”的朴素温情。
这或许便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悖论与荒芜: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丰盈,却陷入了“规矩”的严重饥荒。我们不再需要担心秧苗歪斜导致的减产,却要承受因“规矩”缺失而蔓延的信任危机、人情冷漠与公共空间的失序。那个曾经用烟杆敲出来的“正”,那个在饭碗里浸润的“敬”,那双离席前郑重告退的手,那份等待所有人食毕的耐心, 如今到哪里去寻呢?它们似乎没有失传,却像遗失在水泥缝隙里的稻种,即便捡起,也不知该在何处播种,又该如何浇灌。
筵席终会散去,那些被匆匆打包带走的,是盘中可见的菜肴。而那些被我们集体遗落在杯盘狼藉之间的,又是什么呢?我仿佛又听见了田埂上遥远的叹息,不是来自爷爷的烟杆,而是来自那片曾经规整如棋盘、如今却无人等候、也无须告别的 精神田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