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阿秀站在教室窗外,踮着脚,透过木格窗往里瞧。
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天地人”,粉笔灰簌簌地落。二十几个孩子坐在破旧的长凳上,跟着念:“天——地——人——”声音参差不齐,像山间的溪流,时急时缓。
阿秀的手指在土墙上抠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她也在心里默念:“天,地,人。”虽然她不认识这些字,但老师念一遍,她就记住了声音。
“喂!你怎么又来了!”
校长的呵斥声炸雷般响起。阿秀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草鞋踩在碎石路上,硌得脚心生疼。可她不敢停,一直跑到寨子口的古枫树下,才敢回头看。
没有人追来。
她扶着粗糙的树皮喘气,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被校长从学校赶出来。第一次,校长说:“女娃读什么书,帮家里干活去。”第二次,校长用竹鞭指着她:“再来就打断你的腿!”
今天是第三次。
阿秀抹了把眼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新磨出的水泡,是昨天砍柴时留下的。阿妈说,女娃的手要细,以后才好嫁人。可阿秀觉得,能握住笔的手,比什么都好。
“阿秀?你在这儿做哪样?”
是阿妈的声音。阿秀赶紧擦干脸,转过身。阿妈背着竹篓站在小路上,篓子里是刚挖的野菜。她瘦瘦小小的,才三十出头,背已经有些驼了。
“没,没做哪样。”阿秀低下头。
阿妈走过来,粗糙的手抬起阿秀的脸。阿秀看见阿妈眼眶也红着。
“又去学校了?”
阿秀咬着嘴唇,点点头。
阿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枫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处传来放牛娃的歌声,调子悠悠的,在山谷里回荡。
“走,回家。”阿妈最终只说了一句。
傍晚,阿秀在灶前烧火。柴是湿的,烟大,呛得她直咳嗽。阿妈在切野菜,刀落在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妈,”阿秀终于忍不住开口,“为哪样女娃不能读书?”
阿妈切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可我想认字。”阿秀说,“我想晓得书里讲哪样。阿妈,你晓不晓得,老师今天教了‘天地人’……”
“阿秀。”阿妈打断她,声音很轻,“莫讲了。”
夜里,阿秀睡不着。月光从木板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线。她听见阿妈起身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阿秀眯着眼睛,假装睡着。
阿妈穿上那件补丁最少的衣服——那是她赶场时才穿的。她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推门出去。
阿秀等了一会儿,也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边。
阿妈的身影在月光下很小,沿着山路往下走。那是去县城的方向。
第二天,阿妈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给你的。”她把布包递给阿秀。
阿秀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课本,还有两支铅笔,一个橡皮擦。课本封面上印着“语文”两个字,油墨的味道好闻极了。
“阿妈,这……”阿秀抬起头。
阿妈脸色有些苍白,但笑着:“我跟校长说好了,你去读书。”
“真的?!”阿秀跳起来,课本紧紧抱在怀里。
“嗯。”阿妈摸摸她的头,“明天就去。”
阿秀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她翻开课本,第一页就是“天地人”,每个字下面都标着拼音。她用手指描着那些笔画,一笔,一划。
忽然,她看见阿妈挽起袖子时,手臂上有个新鲜的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阿妈,你的手……”
阿妈赶紧放下袖子:“没哪样,被刺扎了。”
夜里,阿秀在煤油灯下看课本。阿妈坐在旁边缝补衣服,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阿妈,”阿秀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教你认字。”
阿妈的手停了停,针尖差点扎到手指。
“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阿秀继续低头看课本。她没有看见,一滴泪落在阿妈手里的补丁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四年后,阿秀小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村小的土操场上举行。其实算不上典礼,就是校长讲几句话,然后大家合个影。相机是乡里干事带来的,黑匣子,蒙着黑布。照相师傅喊“一、二、三”时,阿秀挺直了背。
她是毕业生里唯一的女娃。
照片洗出来后,阿秀小心翼翼地从校长手里接过来。黑白照片上,十几个男孩咧嘴笑着,阿秀站在最边上,表情认真得像要去做一件天大的事。
她把照片拿回家,阿妈用布包了好几层,放进木箱最底层。
“阿妈,我想上初中。”晚上吃饭时,阿秀说。
阿妈正在喝野菜汤,手顿了顿。
“在县城,”阿秀继续说,“要走三十里山路,得住校。学费一学期……八块钱。”
八块钱。阿秀知道这是多少钱。寨子里娶个媳妇,彩礼也才二十块。八块钱能买一百斤苞谷,够一家人吃两个月。
阿妈没说话,低头喝汤。稀薄的汤里映出她憔悴的脸。
夜里,阿妈出去了。阿秀知道她去哪——寨子中心的晒谷场,寨老家的吊脚楼下。每逢大事,寨子里的人都会聚集在那里。
阿秀睡不着,悄悄爬起来,躲在枫树后看。
晒谷场上点着松明火把,火光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寨子里能主事的男人们都来了,围坐成一圈。阿妈站在中间,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更小了。
寨老抽着旱烟,烟雾在火光里升腾。他是寨子里最年长的人,读过几年私塾,说话最有分量。
“女娃读书,读到小学可以了。”寨老缓缓开口,“初中要去县城,花销大。再说,读了初中做哪样?还不是要嫁人?”
“可阿秀成绩好。”阿妈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老师说她能考上师范,以后能当老师。”
“老师?”有人笑出声,“女老师?没听说过。”
“我听说县城有女老师。”另一个声音说。
“那是城里人,我们是山里人,不一样。”
议论声嗡嗡的。阿妈站在中间,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寨老敲了敲烟杆,大家安静下来。
“学费多少?”寨老问。
“一学期八块,一年十六。加上吃住,一年少说二十。”阿妈说。
二十块。晒谷场上响起抽气声。
“我家出五毛。”一个声音说。
阿秀看过去,是村头的杨伯。他家五个娃,最大的才十岁。
“我也出五毛。”
“我出三毛。”
“我出一块!”
声音此起彼伏。阿妈抬起头,火光在她眼里跳动。
寨老又敲敲烟杆:“这样,寨子里三十户,每户出五毛,剩下的我补。”
“寨老,你家也不宽裕……”有人说。
“莫啰嗦。”寨老摆摆手,“女娃读书是新鲜事,我们寨子出个读书人,是光彩。”
阿妈“扑通”跪下了。
“莫这样莫这样!”寨老赶紧扶她。
阿秀在树后看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认得那些声音,杨伯,李叔,吴婶……他们都不宽裕,有的家连盐都吃不起,只能喝淡汤。
第二天,阿妈背回一个布袋,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钞票和硬币。最大的是一块的纸币,最小的是一分的硬币。每张钞票都皱巴巴的,有的还沾着泥土。
“这是百家钱。”阿妈对阿秀说,“你要记住,是寨子供你读书。”
阿秀重重点头。
开学前一周,阿妈说要去县城办点事。
“我跟你去。”阿秀说。
“你在家看家。”阿妈说,然后背着竹篓出门了。
阿秀不放心,悄悄跟了一段。阿妈走的是去县城的山路,步子很快。阿秀跟到山口,实在跟不上,只好回来。
傍晚阿妈回来时,带着一包红糖。
“医院发的营养品。”阿妈说,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
阿秀接过红糖,油纸包装,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她识字了,认得是“赤砂糖”三个字。
忽然,她看见包装纸的一角,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像是血迹。
阿秀的手抖了抖。她抬头看阿妈,阿妈正背对着她舀水喝,袖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胳膊上新鲜的针眼。
不止一个。
阿秀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学费从哪来,明白了红糖是什么“营养品”,明白了阿妈为什么总说头晕,明白了为什么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阿妈……”阿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嗯?”阿妈转过身,对她笑笑,“糖收好,你去学校时带着,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阿秀低下头,眼泪滴在红糖包装上,把那点血迹晕得更开了。
那一夜,阿秀抱着那包红糖睡觉。红糖硬硬的,硌得胸口疼。但她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阿秀考上了县城的初中。
开学那天,寨子里的人都来送。阿妈用碎布拼了个书包,靛蓝的底子,红的黄的补丁,虽然粗糙,但针脚细密。
“好好读书。”寨老说,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给寨子争气。”杨伯说。
阿秀一一应着,背起书包。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有那包红糖。她已经偷偷掰了一小块,剩下的要留给阿妈。
三十里山路,阿秀和阿妈走了大半天。到学校时,太阳已经西斜。校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县第三中学”的牌子,红漆斑驳。
“就送到这里吧。”阿妈在校门口停下。
“阿妈你进去坐坐。”
“不坐了,天快黑了,我还要赶回去。”阿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秀手里,“这是生活费,省着点用。”
布包温热,带着阿妈的体温。
“我走了。”阿妈转身。
“阿妈!”阿秀喊住她。
阿妈回过头。
“我……”阿秀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你路上小心。”
阿妈笑笑,挥挥手,走上回程的山路。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阿秀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走进学校。
初中生活和阿秀想的不一样。
班里四十五个学生,只有七个女生。阿秀是唯一从山里来的。她的口音,她的衣服,她的草鞋,都成了同学们的笑话。
“看,山里妹。”
“她身上有股牛粪味。”
“听说她妈是卖血的。”
阿秀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时眼睛盯着黑板,下课了就看书。她不跟人说话,也没人跟她说话。
第一个月的生活费,阿秀只用了一半。早饭一个馒头,中午晚上都是米饭配咸菜。周末同学们去街上玩,她在教室看书。图书馆是她的天堂,虽然那里书不多,但够她看了。
期中考试,阿秀考了全班第一。
老师念成绩时,全班都回头看她。阿秀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放学后,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
“你成绩很好。”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姓陈,“但听说你生活很节省?”
阿秀点头。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陈老师说,“食堂有补助餐,家庭困难的学生可以申请。”
阿秀摇头:“不用,老师,我够吃。”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够。比起在家时吃野菜汤,有米饭咸菜已经很好了。
冬天来了,阿秀的手生了冻疮。红肿,溃烂,握笔时钻心地疼。但她还是每天写作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寒假前,阿秀算了算,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三块钱。
她写信给阿妈,说学校有补助,不用寄钱了。然后她开始想办法。
学校后面有片林子,里面有枯树枝。阿秀每天放学后去捡柴,捆好了,周日背到街上卖。一捆柴两分钱,她要卖一百五十捆。
那个冬天特别冷,雪下了好几场。阿秀的手裂开一道道口子,捡柴时,血滴在雪地上,像梅花。
但她攒够了三块钱。
放假回家那天,阿秀用这三块钱,在县城供销社买了个铁皮铅笔盒。绿色的,盖子上印着天安门的图案。她想象阿妈看到时的表情,脚步都轻快起来。
三十里山路,她走了四个小时就到家了。
“阿妈!”她推开篱笆门。
阿妈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她,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
“阿秀!你咋回来了?不是还有几天才放假?”
“学校提前放了。”阿秀撒了谎。其实她是想给阿妈一个惊喜。
晚上,阿秀拿出铅笔盒。
“给,阿妈,我用奖学金买的。”
阿妈接过铅笔盒,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图案,久久不说话。
“阿妈?”阿秀有些不安,“你不喜欢?”
阿妈摇摇头,抬起脸,阿秀看见她满脸是泪。
“喜欢,”阿妈声音哽咽,“阿妈喜欢。”
那一夜,阿妈在油灯下,用碎布头缝书包。阿秀的旧书包破了,她要给阿秀缝个新的。
阿秀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见阿妈专注的侧脸。灯光昏黄,把阿妈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温暖。
“阿妈,”阿秀忽然说,“我教你写字吧。”
阿妈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穿针:“莫闹,阿妈老了,学不会。”
“学得会。”阿秀放下笔,拿过一张纸,“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阿妈叫“吴桂花”。阿秀一笔一划地写,阿妈在旁边看,眼睛睁得很大,像怕漏掉什么。
“这是‘吴’,口天吴。这是‘桂’,木字旁加两个土。这是‘花’,草字头下面一个化。”
阿妈的手指在空中跟着比划,笨拙,但认真。
“太难了。”阿妈最终摇头,“阿妈笨,学不会。”
“不着急,慢慢学。”阿秀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进屋里,照着母女俩依偎的身影。
五年后,阿秀初中毕业,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
通知书送到寨子那天,整个寨子都轰动了。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铃铛按得山响。寨子里的人从吊脚楼里探出头,孩子们追着自行车跑。
“录取通知书!吴桂秀的!”
阿妈正在地里锄草,听到喊声,锄头都扔了,光着脚跑回来。手上全是泥,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拆开看看!”围观的乡亲喊。
阿妈的手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红头文件,盖着大红章。她不识字,但认得“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阿秀教过她。
“念!快念!”有人催促。
寨老正好过来,接过通知书,扶了扶老花镜,清清嗓子:
“吴桂秀同学,你已被地区师范学校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前到校报到……”
后面的话被淹没了。欢呼声,鼓掌声,还有孩子的尖叫声。阿妈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通知书,眼泪无声地流。
那天晚上,寨老召集全寨开会。
晒谷场上,松明火把照得通亮。阿妈和阿秀坐在中间,像被供奉的神像。
“师范三年,学费全免,但吃住要钱。”寨老说,“一年少说也要五十块。”
五十块。场上安静下来。对于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二十块的寨子,五十块是天文数字。
“阿秀是寨子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寨老缓缓说,“是寨子的光彩。这钱,寨子出。”
“可寨子哪来这么多钱?”有人问。
“我家出五块。”杨伯第一个站起来。他家大儿子去年结婚,欠的债还没还清。
“我出三块。”
“我出两块。”
“我出一块五!”
声音此起彼伏。阿妈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寨老按住她。
“就这样定了。”寨老说,“三十户,每户至少出一块。不够的,我家补。”
阿妈又要跪,被寨老扶住。
“莫跪,”寨老说,“让阿秀好好读书,以后当个好老师,就是报答了。”
第二天,寨子里的人陆续送钱来。有一块的纸币,有五毛的毛票,有一分的硬币。阿妈找了个布袋,仔仔细细收好,每收一笔,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
本子是阿秀用过的作业本,反面还能写字。阿妈不识字,就用画圈代替。杨伯家五块,画五个圈。李叔家三块,画三个圈。
最后数了数,一共四十二块七毛三分。
还差七块多。
阿妈没说话,把布袋收好,放进木箱最底层。
晚上,阿妈对阿秀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去哪?”
“县城。”
第二天天没亮,母女俩就出发了。阿妈背着竹篓,里面是晒干的菌子、山草药。阿秀背着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
三十里山路,她们走得很快。到县城时,太阳刚刚升起。
阿妈让阿秀在街角等着,自己背着竹篓去了集市。中午回来时,竹篓空了,手里多了一卷毛票。
“卖了三块二。”阿妈说,声音里透着高兴。
下午,阿妈又出去了。这次她没让阿秀等,说要去办点事,让阿秀自己去书店看看书。
阿秀在书店待到傍晚,出来时,在街口等阿妈。太阳西斜,把街道染成金色。阿妈从街那头走来,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另一只胳膊。
阿秀跑过去。
“阿妈!”
阿妈对她笑笑,脸色苍白得吓人。
“办好了?”阿秀问。
“办好了。”阿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四块钱。
加上早上的三块二,正好七块二。
“还差一点点,”阿妈说,“不过够了,寨老说差的他补。”
阿秀接过钱,崭新的纸币,还带着体温。她忽然注意到,阿妈按着的胳膊,袖口处有一点暗红。
“阿妈,你的手……”
“没哪样,”阿妈赶紧放下手,“被树枝刮了。走吧,天快黑了,找个地方住。”
她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上两毛钱。房间里挤了十几个人,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但阿秀太累了,倒头就睡。
半夜,阿秀被尿憋醒,轻手轻脚下床。经过阿妈床边时,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她看见阿妈的胳膊露在外面。
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新的旧的,青的紫的,像一张恐怖的地图。
阿秀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她想起那些红糖,那些“营养品”,想起阿妈总说的头晕,想起她越来越苍白的脸。
原来是这样。
原来学费是这样来的。
原来她每一分钱,都沾着阿妈的血。
阿秀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轻轻爬上床,缩在阿妈身边,手轻轻放在阿妈的胳膊上。那些针眼凸凹不平,像一个个伤疤。
阿妈动了动,醒了。
“阿秀?还没睡?”
“阿妈,”阿秀的声音哽咽,“我不读书了。”
“莫说傻话。”
“真的,我不读了,我回家干活,我养你。”
阿妈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阿秀。月光很淡,但阿秀看得见阿妈眼里的光。
“阿秀,”阿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要读。阿妈不识字,一辈子在山里。你要走出去,要识字,要当老师。以后寨子里的女娃,就都能读书了。”
阿秀说不出话,眼泪浸湿了阿妈的衣襟。
阿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睡吧,”阿妈说,“明天还要赶路回家。”
阿秀闭着眼睛,假装睡着。阿妈以为她睡了,轻轻起身,从包袱里拿出针线,就着月光缝衣服。
阿秀眯着眼看。阿妈在缝她的衣服,袖口破了,阿妈用碎布补上,针脚细细密密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妈脸上。阿妈专注地缝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阿秀,眼神温柔。
阿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承诺。
“等我长大了,我教你认字。”
她还没有做到。
但她一定会做到。
师范三年,阿秀没有回过一次家。
不是不想,是为了省钱。往返车票要两块四,够她吃半个月饭。而且假期可以留校,学校有补助,还能去图书馆帮忙,有点收入。
她给阿妈写信,每周一封。信里说学校很好,老师很好,同学很好。她说她成绩很好,拿了奖学金。她说她参加了文学社,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
她不说的,是每天早上一个馒头,中午晚上都是米饭配咸菜。是冬天只有一件棉袄,洗了就没得穿,只能晚上洗了,用体温烘干。是周末去饭店洗盘子,手泡得发白。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比起阿妈手臂上的针眼,这些真的不算什么。
第三年春天,阿秀收到阿妈托人带来的包裹。打开,是一罐新腌的辣酱,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信是请寨老代笔的,只有短短几行:
“阿秀,家中一切安好。辣酱是新做的,记得吃。布鞋是阿妈做的,不知合不合脚。好好读书,莫挂念。”
阿秀抱着那罐辣酱,哭了一下午。
六月,毕业考试。阿秀考了全年级第一。校长在毕业典礼上表扬她,说她是“山区学生的榜样”。
七月,分配方案下来。阿秀有两个选择:留在城里的小学,或者回县里。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留在城里。城里的学校,工资高,条件好,前途光明。
阿秀填了回县里的志愿。
班主任找她谈话:“你想清楚了吗?回县里,很可能分到山里的小学。”
“我想清楚了。”阿秀说。
“为什么?”
阿秀想了想,说:“因为有人需要我。”
八月,派遣证下来:回原籍,分配到青岩乡中心小学。
青岩乡,就是她出生的地方。
阿秀收拾行李。三年师范,她的行李很少:一床被子,几件衣服,一摞书。最多的就是书,都是旧书摊淘的,一块钱能买好几本。
还有那罐辣酱,她一直没舍得吃完,还剩半罐。
离校前一天,下起了雨。阿秀在宿舍整理东西,听见楼下有人喊:
“吴桂秀!有人找!”
阿秀跑到窗口,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撑着破旧的油纸伞,浑身湿透。
是阿妈。
阿秀冲下楼,伞都没拿。
“阿妈!你怎么来了!”
阿妈浑身湿透,裤脚上全是泥,但看见阿秀,咧开嘴笑:“听说你毕业了,我来接你回家。”
“这么远!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从寨子到地区,两百多里山路。阿妈走了四天。
阿秀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
“傻姑娘,哭哪样。”阿妈给她擦眼泪,手粗糙得像砂纸,“走,帮你搬东西。”
阿秀的行李少,一个包袱就装下了。阿妈抢着背,阿秀不肯,最后一人背一边。
雨小了,变成毛毛雨。母女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共撑一把破伞。
“阿妈,”阿秀说,“我分回青岩了。”
阿妈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好,回家好。”
“我当老师了。”
“好,当老师好。”
“以后,我教你认字。”
阿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阿秀。雨丝细细的,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好,”阿妈说,眼睛里有光闪动,“阿妈等你教。”
她们继续走。街道很长,但阿秀觉得,回家的路,终于开始了。
青岩乡中心小学在乡政府旁边,三排土坯房,一个土操场。操场上竖着一根木杆,上面飘着国旗,旗子已经褪色,在风里无力地摆动。
阿秀报到的第一天,校长带她参观学校。
“这是教室,一共六间,一到六年级各一间。这是教师办公室,也是宿舍。你住这间。”校长推开一扇木门,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了。
“厕所在外头,旱厕。喝水去井里打。做饭在灶房,柴火自己捡。”校长一口气说完,看着阿秀,“吴老师,你是师范毕业的,我们这条件差,委屈你了。”
阿秀摇头:“不委屈。”
是真的不委屈。比起寨子里的吊脚楼,这已经很好。至少墙壁是完整的,屋顶不会漏雨。
“学生呢?”阿秀问。
“明天开学,你就知道了。”校长苦笑。
第二天,阿秀早早起床,换上最整齐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色裤子,布鞋。头发梳成马尾,用橡皮筋扎好。
她教一年级,语文兼班主任。
八点上课,七点半她就站在教室门口等。太阳慢慢升高,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七点五十,来了五个学生。都是男孩,衣服补丁摞补丁,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
“老师好。”最大的那个男孩说,其他四个跟着喊。
阿秀点点头:“进来吧。”
教室里有二十套桌椅,但只坐了五个人,显得空荡荡的。
“其他同学呢?”阿秀问。
男孩们互相看看,最大的那个说:“就我们五个。”
“女生呢?”
“女娃不上学。”
阿秀的心沉了沉。她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被校长赶出教室,说“女娃读什么书”。
“你们叫什么名字?”阿秀问。
“我叫杨大柱。”
“李二狗。”
“吴三娃。”
“刘四毛。”
“王五斤。”
名字都是按排行起的,好养活。
阿秀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吴桂秀,是你们的老师。”
她开始上课。第一课是“上学歌”。她教一句,孩子们跟一句。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声音稚嫩,参差不齐,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竟有一种庄严的感觉。
下课铃是校长用铁棍敲一段废铁轨,“当当当”的声音传遍整个学校。
阿秀走出教室,看见其他年级的情况也差不多。二年级六个学生,三年级四个,四年级三个,五年级两个,六年级一个。
全校加起来,二十一个学生。全是男孩。
中午,阿秀去灶房打饭。做饭的是校长的妻子,大家都叫她师母。师母五十多岁,胖胖的,很和气。
“吴老师,第一堂课怎么样?”师母问。
阿秀苦笑:“只有五个学生。
“正常,”师母盛了一勺白菜汤给她,“山里人,觉得女娃读书没用,不如在家干活。
“可女娃也要识字啊。”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师母压低声音,“得跟家长说。不过说了也没用,祖祖辈辈都这样。”
下午放学,五个男孩一溜烟跑了。阿秀在教室坐了会儿,拿出花名册。花名册上是全乡适龄儿童的名字,一共一百二十七个。来上学的,只有二十一个。
她拿起笔,在没来的名字后面打叉。打到最后,手都酸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土操场染成金色。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墨绿,深绿,浅绿,一直延伸到天边。
阿秀忽然觉得,这些山像一堵墙,把寨子围在里面。而她要做的,是把墙凿开一个洞,让光透进来。
第二天,阿秀没上课。她请校长带路,去家访。
第一家是杨大柱家。在寨子最里头,三间破草房。大柱爸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校长,放下斧头。
“校长来了,坐。”
“这是新来的吴老师。”校长介绍。
大柱爸看阿秀一眼,眼神淡淡的:“吴老师。”
“大柱爸,我今天来,是想说说大柱上学的事。”阿秀开门见山。
“大柱不是去上学了吗?”
“是去了,但我想问问,大柱的妹妹呢?她到年龄了,怎么不来?”
大柱爸愣了愣,然后笑了:“女娃上什么学,在家帮她妈干活就行了。”
“女娃也要识字啊,”阿秀说,“识字了,将来……”
“将来嫁人,生孩子,做饭,”大柱爸打断她,“识字有什么用?吴老师,你是文化人,但山里的事你不懂。”
阿秀还想说什么,校长拉了她一把。
“那我们先走了。”
走出院子,阿秀问:“校长,为什么……”
“没用,”校长摇头,“我在这干了二十年,家访了无数次,没用。祖祖辈辈都这样,改不了。”
“可我是女娃读书读出来的,”阿秀说,“我能改。”
校长看她一眼,眼神复杂:“吴老师,有理想是好事。但现实是,你改变不了。”
阿秀咬咬嘴唇,没说话。
下一家是李二狗家。二狗妈在院子里喂猪,看见他们,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第三家,吴三娃家。三娃爸倒是客气,请他们进屋坐,倒了水。但说到让妹妹上学,头摇得像拨浪鼓。
“吴老师,不是我不让,是实在没这个条件。家里穷,供一个都难,哪能供两个?”
一天下来,走了八家,家家户户,态度各异,但结果一样:女娃不上学。
傍晚,阿秀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学校。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土路上。
走到寨子口,她看见阿妈。
“阿妈,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去家访了,”阿妈递过来一个竹筒,“喝口水。”
阿秀接过竹筒,水是温的,放了点糖,甜丝丝的。
“阿妈,我是不是很没用?”阿秀低声说。
“哪的话,”阿妈摸摸她的头,“慢慢来。”
“可他们不让女娃上学。”
“当年他们也不让你上学,”阿妈说,“后来不是让了?”
阿秀抬起头。
“阿妈,你当年是怎么说服寨老的?”
阿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说服他。是寨老自己明白的。”
“怎么明白的?”
“因为我去了血站三十七次。”阿妈平静地说,“寨老看见了,就明白了。”
阿秀的心狠狠一抽
“阿妈……”
“阿秀,”阿妈看着她的眼睛,“你要让他们看见,女娃读书,是有用的。”
“怎么看见?”
“教出个样子来。”
那天晚上,阿秀一夜没睡。她在煤油灯下备课,准备明天的课。她要教得最好,让这五个男孩,成为最好的学生。
她要让寨子里的人看见,读书是有用的。
第一个月,五个男孩学会了拼音,会写自己的名字。
第二个月,他们会背十首古诗,会算二十以内的加减法。
第三个月,阿秀带他们去乡里参加朗诵比赛。五个男孩,穿着最整齐的衣服,站在台上,朗诵《静夜思》。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他们得了第一名。
奖状拿回寨子,寨老亲自贴在祠堂的墙上。红纸黑字,在昏暗的祠堂里格外显眼。
“看见没,我们寨子的娃,得了第一!”寨老逢人就说。
渐渐地,有人开始问:“吴老师还收学生吗?”
阿秀说:“收,男女都收。”
但没人送女娃来。
阿秀不着急。她等。
期中考试,五个男孩全部及格,杨大柱还考了双百。阿秀把成绩单贴在校门口,红纸黑字,谁都能看见。
寨子里开始有人说:“吴老师教得是真好。”
“大柱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都能写信了。”
“我听说,读书读好了,以后能当干部。”
“真的假的?”
“你看吴老师,不就是读书读出来的?”
阿秀听见了,装作没听见。她继续教,用心教。她不仅教课本,还教唱歌,教画画,教做操。她把课堂搬出教室,在操场上体育课,在山坡上自然课。
孩子们喜欢她,追着她叫“吴老师”。家长们也渐渐接受了她,路上遇见,会点头打招呼。
腊月,寨子里杀年猪,杨大柱家请阿秀去吃杀猪饭。这是很高的礼遇,只有贵客才请。
饭桌上,大柱爸给阿秀敬酒。
“吴老师,谢谢你。大柱以前皮得很,现在懂事了,回家还教他妹妹写字。”
阿秀心头一动:“大柱有妹妹?”
“有,八岁了,叫小梅。”
“怎么不带来上学?”
大柱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娃……”
“女娃也能读书,”阿秀说,“你看我,不也是女娃?
满桌人都安静了。
“大柱爸,”寨老开口了,“让女娃也去上学吧。你看吴老师,多有出息。”
大柱爸看看寨老,看看阿秀,一仰头把酒干了。
“行!过了年,让小梅也去!”
阿秀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但她不觉得疼。
她知道,墙上的第一块砖,松动了。
过年,阿秀回寨子。寨子里的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叫“吴老师”。有孩子远远看见她,跑过来鞠躬。
阿妈做了丰盛的年夜饭:腊肉,香肠,血豆腐,还有一只鸡。阿秀给阿妈夹了块鸡腿。
“阿妈,你吃。”
“你吃,你在学校辛苦。”
母女俩互相推让,最后一人一半。
吃完饭,阿秀拿出一样东西:一本崭新的课本,一支铅笔,一个作业本。
“阿妈,我教你认字。”
阿妈愣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敢接。
“我……我笨,学不会。”
“学得会,”阿秀拉阿妈坐下,“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煤油灯下,阿秀握着阿妈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这是‘人’,一撇一捺。人字很简单,但做人不简单。”
阿妈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笔尖,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人……”阿妈跟着念。
“对,人。你是人,我是人,大家都是人。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男人能读书,女人也能读书。”
阿妈抬起头,看着阿秀。灯光在她眼里跳跃。
“阿秀,”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阿秀鼻子一酸:“嗯,我长大了。我说过,要教你认字。”
那一夜,阿妈学会了三个字:人,口,手。
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终究是写出来了。
阿妈拿着作业本,看了又看,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明天我教你写名字,”阿秀说,“吴桂花,三个字,不难。”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过年了,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阿秀看着阿妈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但开始,就是希望。
五年后。
青岩乡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正在举行六一儿童节庆祝活动。
操场上挤满了人,学生,家长,寨子里的乡亲。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白衬衫,蓝裤子,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女孩子们扎着红头绳,像一朵朵小花。
阿秀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百二十七个学生,全到齐了。男生六十五个,女生六十二个。一年级新生里,女生的数量第一次超过了男生。
寨老坐在第一排,穿着崭新的苗服,笑得合不拢嘴。阿妈坐在他旁边,也穿着苗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抱得紧紧的。
活动开始了。孩子们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诗朗诵。一年级的小朋友表演《上学歌》,稚嫩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阿秀看着,眼睛有些湿润。她想起五年前,只有五个男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唱这首歌。
五年级的杨小梅——杨大柱的妹妹,现在已经是少先队大队长了——走上台,朗诵她自己写的诗:
《我的老师》
我的老师有一双温暖的手
牵着我走过山路弯弯
我的老师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看着我学会写字算数
我的老师说
女娃也能顶半边天
我的老师说
读书能改变命运
老师,老师
你是山里的明灯
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朗诵完,台下掌声雷动。阿妈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
最后一项,是给优秀学生颁奖。阿秀念名字,孩子们一个个上台,敬礼,接奖状,再敬礼,下台。秩序井然。
颁奖结束,寨老站起来,走到台上。
“我说两句,”寨老接过喇叭,声音洪亮,“五年前,吴老师来我们寨子。那时候,全校只有二十一个学生,都是男娃。吴老师说,女娃也要读书。很多人不信,包括我。”
台下有人笑。
“但吴老师坚持下来了。她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劝。她教出来的学生,成绩好,懂礼貌,有出息。现在,我们寨子所有的娃,不管男娃女娃,都上学了!”
掌声。
“今天,我代表寨子,给吴老师送一面锦旗。”
寨老示意,阿妈站起来,走上台。她走得有点慢,但很稳。走到阿秀面前,她打开布包,取出一面锦旗。
红布,黄字。字是手绣的,歪歪扭扭,但一针一线,密密麻麻。
上面绣着三个字:谢师恩。
阿秀愣住了。她认得那针脚,是阿妈的手艺。
“阿妈……”她声音哽咽。
阿妈看着她,笑了,眼泪却流下来:“阿秀,这是阿妈自己绣的。字是阿妈自己写的,虽然丑,但是阿妈的心意。”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对母女。
阿秀接过锦旗,沉甸甸的。她展开,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师恩。
阿秀深深鞠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活动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阿秀扶着阿妈往回走。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妈,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晚上,你备课的时候,我偷偷学的。”阿妈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丑,你别笑。”
“不丑,”阿秀说,“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字。”
走到学校门口,阿秀停下脚步。校门上方,挂着一块新牌子。旧牌子“青岩乡中心小学”被取下,换上了一块新的。
新牌子上写着:“青岩乡民族小学”。
牌匾崭新,红底金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是县里给换的,”校长走过来,笑着说,“说我们学校女童入学率百分之百,是典型,要表彰。”
阿秀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对了,”校长想起什么,“县里还拨了款,要建新校舍。两层楼,砖瓦结构,有玻璃窗,有电灯。”
阿秀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土坯房,破桌椅,漏雨的屋顶,二十一个学生,全是男孩。
五年。墙上的洞凿开了,光透进来了。
“阿秀,”阿妈轻声说,“你做到了。”
阿秀转过头,看着阿妈。阿妈老了,头发白了,背更驼了。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
“阿妈,”阿秀握住阿妈的手,“我们一起做到的。”
她们相视而笑。
远处,群山连绵,层层叠叠。夕阳给山峦镀上金边,像一幅巨大的画。
而在山与天的交界处,一轮明月正悄然升起。
月光下,新的校舍即将拔地而起。而更多的孩子,将在这里学会写字,学会算数,学会“人”字怎么写。
他们会记住,有一个老师,用她的一生,在墙上凿开了一个洞。
让光,照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