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州砚台的纹路里（组诗）

1.在思州砚台的纹路里

在思州砚台的纹路里

黛色中闪着金光，在石里

松烟的墨香在案头

匠人的指纹在案头

把我的诗稿、印泥、晨昏

从砚边挪开

把我的落款、心事和星子

从砚边挪开

在温润的石面

这样，我的指尖就成了一枚

空无一物的指尖

碑帖之外的指尖

磨墨之前的指尖

除了刻砚的匠人，没有人认识

这样的我

二〇二六年的初春

匠人用皲裂的手握着我，走在

落满砚石的山径上

他想给我一方素砚、一把刻刀

一炉炭火

给我祖传的图谱

细密的刀痕、沉静的余生

2.我是我刻进石纹的决定

在思州砚台的纹路里

渡船用摇橹的节奏载着我，走在

落满墨香的龙江河上

松烟的墨香在案头

匠人的指纹在案头

我们是石头捧在掌心的、温润的决定

砚池均匀地盛着每一滴晨露

没有人辜负晨露

旧墨条

在风干的过程中

很多墨痕，已经先于我们淡了

初磨时，每一缕墨色都清亮

花开了，我们蘸墨画梅

雪落了，我们研墨题诗

想念了，我们写得一笔不苟

想要了，我们就重磨

墨痕衰老的征兆

是晕染变浅，字迹变模糊

起笔变慢，收笔变轻

停在半阙词里变缓

接下来

这锭墨将会因为

长久的研磨而细碎、剥落

浓黑变成了浅灰

圆满变成了留白

最后，我们的旧墨条

将会因为力的耗尽而碎裂

我们的光阴，将会因为

不能重写而遥远

另一些——故去多年的人

他们的字迹依然滚烫

他们看：一笔一画地暖着我们

他们留：一字一句把我们的念留长

 3.思州巷

旧时的思州城并没有很多巷

砚石匠走凿石的巷，挑夫走运砚的巷

你最喜欢走的是一条

通向砚坊的青石板巷

这是引你奔赴匠心的一条巷

多少次，站在巷的入口

你听见尽头传来

比母亲更执着的凿声

多少次，暮色染黑了黛瓦

母亲试图把你从石板巷的石屑里拉回

但你依然没有停下

借着凿，继续在青石板巷里赶路

二十年后

带着磨平了十把刻刀的风尘

你重新踏上这条青石板巷

苔痕漫布，砚坊依旧

你忽然听见一个老人的咳嗽

那个在坊里敲石的老人

先于你抵达巷的尽头了吗？

始终不息的凿声是思州巷的召唤

永恒牵引你的是思州巷中的你

没有人能走出思州巷

4.雨落在这样的砚石上

我们所知的是

雨一定会落在我们的砚石上

我们一无所知的是

雨究竟落在了怎样的砚石上

三月，来自文笔塔的细雨

轻轻拂过思州的山坳

我忽然看见：雨正飘落

雨正落在——这样的砚石上

砚匠凿好后码齐的砚料

作坊里晾晒的半成砚台

青石板与青石板嵌合的纹路

黛瓦当与黛瓦当连成的屋檐

把每一场无声无息的雨

都落成人所共知的雨吧——

雨一定会落在

被匠人掌心所焐热的砚石上

雨一定会落在

被岁月等待所焐暖的砚石上

5.刻痕

一个砚匠认领世界的方式

是把沉默的石头刻出心跳

他们先从坚硬的石面入手

把云刻进砚池，把月刻进砚边

倔强的石头却不驯服

为了将龙江河的浪纹刻进一方砚台

砚匠花了一整个雨季，但没有成功

为温润沉静的石头留一道

心跳的刻痕——

这是砚匠的执念，也是砚匠的温柔

砚匠最痛苦的

是发现石头轻易崩裂预想的纹路

在他们眼前碎裂

砚匠最快乐的

是在刀尽石穿之前，给一方素砚

最后一道刻痕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