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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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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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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声里的年

记忆中的年,是从一缕硝烟味开始的。

“来,瞧瞧今年的‘雷公鞭’!”父亲总是这么叫它,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那卷鞭炮,被厚厚的红纸紧紧裹着,两头用细细的麻绳扎得结实实。父亲将它搁在堂屋的大桌子上,转过身,对着我们哥弟两说:“这卷炮火长得很。我们把它分成两段,一半留给三十晚上,驱驱晦气;一半留给大年初一,迎迎财神!”

那一刻,堂屋里似乎骤然亮堂了起来。我们屏住呼吸,看父亲从针线筐里取出那把老旧的铁剪刀。将剪刀尖探进红纸的接缝处。“嘶啦”一声轻响,鞭炮被裁成两截,同时那股火药混杂着纸张和泥土的气味窜了出来,辛辣、干燥,却又带着奇异的温暖,径直钻入鼻腔,霸道地宣告着:年,真的来了!

那时的鞭炮,当真是年的魂灵。它不只是一种声响,更是一套严整的仪式,一串连接天地、沟通古今的密码。

特别是在除夕夜晚出行时。父亲总是在堂屋正中央将数出十二、三个大炮,均匀整齐的立在地上。鞭炮或是被绑在大桌子的横档上,或是被绕在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竹棍上。然后,父亲从香炉里拔出一根燃了半截的香,深吸一口气,将那香头凑向第一个大炮的引线。“嗤——”引线被点燃,迸出细小的、耀眼的金色火花,飞快地缩短。父亲迅速退开两步,背微微弓起,双手似乎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却又放了下来,只是凝神注视着。

“砰——!!!”

第一声炸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声音浑厚、饱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猛地撞向四壁,震得窗棂上的旧纸簌簌发抖。一股淡蓝色的硝烟瞬间腾起,迅速弥漫开来,夹杂着浓烈的火药香。屋顶椽子上积攒了一年的灰尘,被这声波一激,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泛黄的灯光里,幻化成无数飞舞的金色微粒。父亲仰头看着那飘落的“金雨”,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仿佛这灰尘的抖落,意味着老屋褪去了旧岁的疲惫,正在这雷霆般的洗礼中焕然一新。

接着是第二响,第三响后再一阵噼里啪啦……炮声在堂屋里回荡、叠加,仿佛有看不见的巨锤在敲击着大地的鼓面。我们的心脏也跟着那节奏咚咚直跳,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敬畏。每一响过后,屋里都短暂地安静一瞬,只留下嗡嗡的余韵和愈发浓郁的年味。

大年初一的早晨,才是真正属于孩子们的爆竹盛宴。因为我们可以去捡炮火。捡炮火,这是一场遍布整个村庄的、流动的狂欢。我们挨家挨户地串,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门前的每一寸地面,搜寻着那些除夕之夜狂欢后的遗骸。大人们教过我们吉话,走到哪家门前,若是看到地上有红红的炮屑,便亮开嗓子,用稚嫩却尽可能大声的调子喊:“炮火响,财神到!给您老拜年啦!”主人家闻声开门相迎。他们并不吝啬,往往会抓出一两片饼干、花生、瓜子,甚至还有裹着透明玻璃纸的“高级”水果糖,哗啦啦地倒进我们张开的布袋里。“好好好,都响,都旺!”他们应和着,祝福着,那笑容和食物的香气,与冰凉空气中的火药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新年早晨最独特的味道。

捡炮火也有规矩。老人们反复叮嘱:若是看到哪家门口干净,没捡到鞭炮,千万不能说“没有”、“空手”,那是大忌。之前听老人讲,这新年的第一天,宁可说千声有,也不能说一声无,言语里带着兆头。所以我们若扑了空,也会对着门里喊:“满地红,满堂彩!”主人家听了,心领神会,常常会变戏法似的,从门后、从窗台上,摸出几个特意留着的、完整的鞭炮,塞到我们手里。那不是施舍,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祝福接力。

捡炮火的高潮过后,我们会找一个比较宽的坝子集合,各自炫耀收获。然后,便开始了最有趣的环节:剥炮。找一块光滑的青石板,把哑炮的红纸小心翼翼地剥开。有时用牙齿轻轻咬开一个口子,有时用指甲慢慢撕扯。红纸里面是一层较厚的草纸,再里面,就是那神秘的黑色的粉末了。火药倒出来的瞬间,要格外小心,不能用力,更不能有火星。那粉末黑得纯粹,细腻得像最上等的墨粉,但又比墨粉干燥、轻飘。我们把它聚拢在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山丘。

胆子大的孩子,会提议玩点刺激的。用火柴点燃一小撮撒在地上的火药,“嗤——”的一声,一道短暂而剧烈的白光闪过,升起一股刺鼻的烟,吓得大家惊呼着后退,随即又爆发出恶作剧得逞的大笑。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痴迷于收集。那黑色的火药,似乎有着魔力。它沾在手指上,钻进指甲缝里,用肥皂搓洗好几遍,那淡淡的黑色痕迹依然顽固地留着,像一种光荣的勋章,也像被年兽轻轻咬过的、洗不掉的印记。我们带着这双手,吃饭、玩耍,好几天都能在指间闻到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年的特殊气息,心里便觉得格外踏实、富足。

如今,那期盼的声音,早已沉寂在时光深处。只有一些画面,顽固地留了下来,并且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尤其是在梦里。爆竹声,炸响的是一代人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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