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于1986.4
第二则:少年也知愁滋味
我家有五口人,爸爸、妈妈、妹妹、弟弟和我。爸爸是联营纺织厂一名普通的工人,妈妈是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妹妹、弟弟在大辛小学读书,我跟着爸爸在县城上中学。我的家有时沉默,有时充满欢乐。
去年的大年三十晚上,全家人欢聚一堂,边吃边谈着。我们忽然发现妹妹望着一桌丰盛的饭菜发呆,爸爸问她,她说:“我想要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活着,我们把她接到中国来,让她也享受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该有多好。”妹妹说着,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仿佛卖火柴的小女孩真的来了。“如果她真的来了,我一定和她交个好朋友,让她和我一块去上学,还给她穿我最新的衣服,吃最好的饭菜,保准不让她挨饿受冻。”听着妹妹的话,我们沉默了,连平时捣蛋的弟弟也不说话了。爸爸妈妈也吃惊地望着妹妹。过了好一会(爸爸当时一定是想起自己幼年丧父后,缺吃少穿寄人篱下的那些日子吧),爸爸才说:“是啊!资本主义社会是人吃人的社会,残酷的剥削制度使多少人悲惨地死去了。要是生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他们的命运就不会那样悲惨,会像我们一样幸福地生活。”又是一阵沉默。妈妈见我们都不作声,为打破沉闷急忙说:“快吃饭吧,都要凉了。”爸爸这才如梦初醒般道:“噢,吃饭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今晚是大年三十,我们要热热闹闹地迎新年。”“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说这些不愉快的事干啥,我老孙耍耍‘金箍棒’,让你们高兴高兴”弟弟说。我们立即拍手欢迎,再看弟弟嘴上油滴滴的,脸上还沾着点菜渣像个大花脸,惹得我们放声大笑。“笑什么,哼!等着瞧吧!”他说着便从炕上一个跟斗翻到了地上,就像孙悟空从云头翻下来,我们连声叫好。只见他一只手拿着“金箍棒”(其实是一节削光了皮的树棍),另一只手搭凉棚观望了一会,忽然猛地往前一冲,挥起棒朝前打去,嘴里还呵斥道:“妖精,你孙爷爷今天叫你去见阎王爷!”接着只见地上的瓜籽皮随着棒起落,被打得粉碎。我们看着弟弟的滑稽相,又一阵狂笑,笑声冲出窗棂,回荡在除夕的夜空。
作于1987.3
第三则:家的“守护神”
爸爸去咸阳出差时,带回一只瓷狮子。它是由搪瓷烧制而成,空心,很轻。瓷狮的全身几乎都是灰褐色,下面有一个底座,狮子蹲卧在上面。瓷狮身长约二十厘米,高十五厘米左右,宽约六厘米,体躯庞大。它的头部有两个像铜铃一样圆鼓鼓的突起,是狮子的眼睛;它的嘴张得很大,好像在呼啸;嘴的周围还可清楚地看到几根胡须,嘴周围的肌肉都好像在抽搐发力;躯干部以凹凸感展现其强健的肌肉,完美塑造出了狮的威猛气质;尾巴向上翘起,后肢弯曲,前肢支撑着身体,每肢都有五趾,趾上有白色的趾甲,四肢都和下面的底座相连;底座是长方形的,像块石头,下面有个小孔,对着孔用劲一吹,就会听到狮子怒吼的声音。
我由衷地赞叹工匠们的高妙技艺,把狮子雄伟的姿态刻画得那样细腻、逼真、栩栩如生,浑然一头真的狮子正卧在山岗呼啸。从此他就稳坐大立柜的主位,成了我们家的“守护神”。
作于1987.6
第四则:血脉传承
想想十八岁离家求学到现在,我再没有在妈妈膝前,看她忙活家务、侍弄菜园田地;听爸爸讲他那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家乡的、社会上的、他自己的和祖辈的遭遇;还有外婆,多少次渴望再给外婆打盆洗脚水,看她在温暖的午后,精心修理清洁她那双小脚,心中充满了许多联想,常执意央求不识斗字的外婆,也讲讲她的故事;另外,奶奶也总有叨不完的事,她年轻时在四川老家的大家闺秀生活(奶奶是那个年代极罕见的大脚哦!还识文断字,常痴读厚本的文言文小说,尤喜戏剧)、外曾祖(清末举人,兼医者)的仕途家世,说起来总是满脸的自豪神气。在我的印象中,奶奶算是个“不长记性”的人,她有时偏执跟别人闹了别扭,出言挺尖刻(的确有大小姐脾气哦),因此别人好长时间都生气,不想理她,而她则一会就没事人一样,又跟人家拉扯,真是没有办法。不知是何缘由,尽管我生长在陕西,可是对四川老家却有一种极为亲切的感情,一直渴望亲自去看看巴山蜀水,走走老家的故地,寻找一下祖辈生活的痕迹,以及体尝让奶奶和父亲念念不忘的四川民俗小吃,这个愿望直到1995年秋,才得以实现。
我是在涉世之初,充满惶惑不安的复杂心绪下回川看看的。深秋的家乡,瓜果飘香,天高云淡。隐隐巴山,迢迢蜀水,如一幅恬淡却意蕴深厚的国画。尤其傍晚时分,更有一种穿透灵魂的震动与欣喜包围着我。田野里,地垄边,各种虫鸣的大合唱,上演着独属于田家人的“黄昏奏鸣曲”!这种接近生命本源的韵律美,让人在乡村夜晚的静谧中,真切地触摸到大地的脉动,倾听星空的絮语,感受月光与微风的抚摸。在这样空灵的境界里,再嘈杂纷乱的思绪和郁闷怅然的心境,都会被一点点涤荡清亮的,最终袒露出一颗纯洁透明的心,温柔地接续生命诗意的唱和……
作于199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