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生（组诗）

屋顶的鸽子

老屋院里的昙花

困在一场暴雨里，无处藏身

雷声滚过，雨停，昙花落

鸽子飞上屋顶

它们相互叙述着一朵花的经历

咕咕的喊着

就像喊我的名字

小半生

我们有一所房子

白云从屋顶飘过

我们围起炉火

彼此没有太多的话

我们歌唱

栅栏间豌豆花开放

我们搬运自己到中年

木船荒废在湖光之外不再摇晃

我们整夜读一本书

听骨骼——敲打空气、水

窗外的孤星

应允

沿黄河岸堤步行至日落。去超市

买了青菜、水果便回家了

取下绿色的围巾。

切葱、切肉。切断黄玫瑰根部

腐烂的地方

上帝应允

一个女人，常年与一把刀打交道

你的名字，偶有切肤之痛。

惊蛰记

我们在炉上烤苹果：

酒，还有土豆。

河里，流凌打着漩涡，相互碰撞

发出，嚓嚓地声响。

居住在八百里河套的中心

用鸽子的羽毛，画飞翔的翅膀。

黄河，每年出现两次流凌

一次上冻时，一次河开时。

我们不慌不忙，还那样

梨花开了见一面，果子熟了

见一面

中年

黄河水偶尔清透

流经巴拉贡，向西，草木旺盛

树荫铺展一寸，麦子长高一寸

我在其间学会了拒绝、告别，捡拾

遗落的金莲花种子

修炼言语。虫鸣呢喃了整个夏天

我原谅了人间所有的错

尘飞，雨落

在鹰翅上，写下世人看不见的经书

中年没有之前，没有之后

没有假如。因为

我们活得太像自己

无非是忙着做事

风起时

才又想起不同的人

雨落，还是美的

用不了多少年

我就老了

眼角的皱纹噙得住雨

雨天

放下一辈子都没忙完的事

整理一个园子

然后，在门前的老树下

挂一个铁皮信箱

听雨滴

一毫一厘

启程帖

我始终看不见那个安置众生

传递智慧的人

即便：天时地利人和

我常常看不见自己

一切有轮子的车，繁忙

大部分词闪光

写下，即可照亮城市。但我没有使用

梨花，此时不开

风，吹在心中

心中有神命里就神多，心中有妖命里就妖多

有些话想了想还是不说了

天凉好个秋

长条桌，椅子几把

玉米、高粱各几株

像一些用旧了的词。比尘世明净

时间，推开窗

麻雀叫，坐着的人打了个哈欠

算是回应

瓷缸，永远摆在院子中央。

清水，映照落山的太阳

沧桑和暗夜

主人遇忙，隔三差五

会有一只小土狗出来迎接我

院门打开

这里的一切，出奇的宁静

我必须捂紧内心

正在——淬炼的火

缓缓上升的月亮

才能听到，神和我的，存在

山中

秋天，用一片树叶回应大地

太轻了

树叶堆积，我又担心下一次

找不到你曾驻足的地方

它们一旦枝繁叶茂，我是分不出来的

分不清树下哪片位置都有哪些人，为爱那样虔诚

我不曾在此祈祷过，因为

我还摆脱不了落叶对孤独的纷扰

星辰记

一颗星星，在固定的地方

守护着天神

它像其它星星一样，那么守时

小时候，总听大人说

星星会眨眼

便信以为真。今夜

在院子里踱步

漫天星辰耀眼，真想一直走下去

走掉躯壳，走出真身

虚度光阴

我开始习惯性

无视花草的衰荣

自然做主的悲欢离合

不需倔强的哭泣

我有温柔善良的倔强和

桃花凋落的坏情绪

我有一条河还要多的

波涛和起伏

我有真知灼见和北方

大漠风沙的性格

我有

一颗普通人的心

需要

适时地虚度光阴

别塔尔寺

凡人的

……姓氏，住址，籍贯

年龄，成败，荣辱，孝顺，恩爱

他低下头说

人走了，云留下

这一路，那个人都在假想过去和将来

所有额头到指尖渗着汗

他有一句话是假的

继续西行，路面坑坑洼洼

他的名字始终在纸上颠簸，绷紧

卷曲的黄叶，后退

接着后退，是他的忏悔

他一路沉默，一路流泪

周围的一切模糊了

他说：时间惩罚我的时候，只有母亲

是原谅我的……

在旷野看一棵车前草

旷野没有偏心

轮到无助的车前草干枯，老天一样

会解除誓约

为了显示它在人间的灵验

很多不可能，兀立、崩塌

变为事实时，反而忘了怎样

九逝一生闯过来。车前草带走五月的露水

天空没有太阳

却十分耀眼，想不起思念谁

感觉只有新的错误不断盯上自己

成长才会放过你，此后

谦恭的爱上或厌倦

——众生尝遍的生活

词的安宁

我心里，有一条猛江

水越深，人世越轻

我那么在意，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日子久了，雪雨纷纷落在屋顶

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我还是担心

有一天，我没有说出的话

会成为震耳欲聋地喊声，会汹涌

但没有

这个世界

总有点，不相同的声音

带着词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