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在记忆与媒介的十字路口
“诗言志,歌永言。”这声源自《尚书》的古老断语,不仅定义了诗歌的本源,更暗示了一种以语言文字为媒介的情感与记忆传承系统。从文化记忆理论视角观之,中国古典诗词堪称中华民族最精粹的“存储性记忆”,它通过《诗经》的“风雅颂”、杜甫的“诗史”、苏轼的“旷达词”等经典化文本,不断被回忆、诠释与重构,塑造着集体的文化认同与情感结构。然而,在媒介生态发生剧变的今天,这一记忆的传承正面临深刻挑战。数字媒介的即时性、碎片化与视觉化特征,与传统诗词的凝练性、沉思性及文本中心性构成了微妙张力。因此,当代语境下对古典诗词人文传统的“守正”与“创新”,实质上是一场在新型媒介生态中,对古老文化记忆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再生产的过程,其核心在于如何让这份“以人为中心”的精神遗产,在当代人的精神世界与生活实践中重新“活”起来。
一、守正之基:作为文化记忆与情感结构的人文传统
“守正”的首要意义,在于守护作为民族“文化记忆”核心符码的人文精神。根据扬·阿斯曼的理论,文化记忆依赖于固定的文本、意象和仪式,通过代际传承保持群体的同一性。中国古典诗词正是这样一种高度文本化、情感化的记忆载体。
其记忆内核具有双重维度:一是对社会现实的介入与关怀,构成了记忆的“历史之维”。 从杜甫“穷年忧黎元”到白居易“惟歌生民病”,诗歌不仅是个人抒情,更是建构集体历史经验、铭记民间疾苦的媒介。杜诗被称为“诗史”,正在于它将安史之乱等宏大历史事件,转化为“三吏三别”中具体生命的悲欢,将国家记忆锚定在个体的命运之上。二是对普遍人性的勘探与升华,构成了记忆的“情感之维”。 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将兄弟私情升华为对人间一切别离的共情与祝愿;宋词中丰富的言情、咏物、闲适题材,则细腻地保存了古人对爱情、自然、日常生活的审美体验与哲学思考,形成了民族情感表达的“语法”和“词汇库”。
“守正”,正是要守护这份记忆的完整性、严肃性与连续性,防止其在媒介转换与文化变迁中,被稀释为浅薄的符号消费或碎片化的怀旧情绪。它要求当代创作与研究,必须深刻理解和把握这份传统中关切现实、体察人性、追求超越的永恒价值。
二、创新之维:媒介生态变迁下的三重范式转变
创新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在新的媒介生态中,为其人文内核寻找新的表达方式、传播路径与存在形态。媒介生态学提示我们,技术媒介并非中性工具,它深刻塑造着信息的形式、内容乃至人的感知与思维模式。数字时代的创新,必然体现为以下三重相互关联的范式转变——
创作主体之变:从“文人代议”到“全民共创”的多元发声
传统诗词创作主体主要是士大夫阶层,其视角本质上是“代议制”的。而在人人皆有麦克风的数字时代,创作权极大下放。例如,“打工诗人”郑小琼在其诗集《黄麻岭》中,以“铁”、“机台”、“流水线”等冰冷意象,书写工业时代个体的异化与坚韧(“我像一枚铁钉,被时代的铁锤/敲进工业的躯体”),这不再是文人想象中的“民生”,而是生命亲历者的直接呐喊。网络平台如B站、抖音兴起的“诗词短剧”、“古风原创音乐”创作热潮,则让青少年群体用自己熟悉的视听语言,重新诠释古典意境。这种主体多元化,使得人文精神的表达视角更为丰富、真切,但也带来了话语的嘈杂与经典标准的模糊。
文本形态与内容之变:从“封闭经典”到“流动的文本间性”
数字媒介催生了超文本、多媒体文本和参与式文本。古典诗词不再仅仅是躺在纸质书中的静止篇章,而是可以被剪辑、拼贴、混编、可视化乃至游戏化的“文化元件”。例如,央视《中国诗词大会》虽以竞赛形式呈现,但其“飞花令”、“画中有诗”等环节,实质上是一种鼓励观众参与的互动文本再生产。更深入的创新在于,以古典人文精神直面当代议题。有创作者尝试以“鹧鸪天”词牌写“代码生涯”(“屏光灼灼映瞳深,算法如潮夜夜心”),或以七律体式思考生态保护(“碧水重寻旧时颜,青山不负十年约”)。这并非简单置换意象,而是让古典形式与现代经验、传统关切与当代问题发生深刻的对话与互文。
传承生态之变:从“学院传承”到“混合媒介生态圈”
传统的诗词传承主要依赖教育体系和文人结社。今天,一个由学校教育、社区活动、文化机构、商业平台和自媒体共同构成的混合生态圈正在形成。例如,某些城市的社区图书馆定期举办“诗词工作坊”,邀请诗人和居民共同创作、吟诵,将诗词融入地方文化建设。国家层面的《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等政策,也为这类实践提供了方向支持。然而,这一生态也面临挑战:教育体系中的诗词教学如何平衡知识灌输与创造力培养?商业平台的流量逻辑是否会导向对诗词的肤浅化、娱乐化利用?这需要制度设计者、教育者、平台运营者和创作者共同探寻平衡之道。
三、张力与辩证:在守正与创新之间的批判性思考
“守正”与“创新”的辩证关系充满内在张力,对这些张力的直面与剖析,是推动传统健康转化的关键。
张力一:形式的约束与自由的冲突。 古典格律是音乐性、形式美的保障,也是文化记忆的特定编码方式。但严格的格律可能束缚对复杂现代经验的表达。解决方案或许不是非此即彼,而是鼓励多元探索:一方面,严格传承格律之美;另一方面,也拥抱“格律松绑”的实验,探索在保留汉语节奏感与意境营造精髓的前提下,发展新的诗体形式,如同新诗发展初期的各种尝试。
张力二:人文深度与传播广度的矛盾。 在注意力经济的驱动下,短视频平台上的诗词内容往往追求瞬间的“美感”冲击或情感共鸣,易于滑向唯美主义或感伤主义,消解了传统中沉郁顿挫的批判力量与社会关怀。这要求创作者和传播者具备媒介素养,在适应媒介特性的同时,坚守精神内核的深度,探索如何用短小精悍的形式承载深刻思考。
张力三:商业化与纯粹性的博弈。 当诗词文创、古风音乐成为产业,商业逻辑的介入在扩大影响的同时,也可能导致创作的同质化与内涵的空洞化。“守正”在此意味着,在市场环境中守护诗歌作为一种精神产品的独立性与批判性价值,避免人文关怀被完全转化为消费情怀。
结语:走向一种“有根的创造”
古典诗词人文传统的当代命运,取决于我们能否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到一种充满张力又富于生产力的平衡。这要求我们:
第一, 以学术研究为“守正”的根基,运用文化研究、传播学、社会学等多学科方法,深化对传统本身及其当代境遇的理解,为创新提供扎实的学理支撑。
第二, 以开放实验为“创新”的引擎,鼓励在各种媒介、各种群体中进行多样化的创作与实践,尤其关注那些来自基层、边缘群体的鲜活表达。
第三, 以生态建设为可持续发展的保障,推动形成教育、文化政策、社区实践与媒介平台之间良性互动的支持系统,为人文精神的当代生长培育丰沃土壤。
今日我们所探讨的“守正创新”,绝非技术性的改良,而是一场深刻的文学生态重塑与精神接力。“守正”,是守护那份千年不易的民本情怀与人性烛照;“创新”,则是让这份情怀与烛照,在全新的时代主体、生活内容与文化生态中,重新找到其表达、介入、共鸣的鲜活路径。唯有通过这种创造性的转化,古典诗词方能真正从历史的星空中降临,化作温暖当代心灵、凝聚社会共识、启迪未来想象的澎湃力量,在新时代完成古老诗心与崭新时代的壮丽和鸣,让“诗以载人”的伟大传统,载着每一个具体的、丰盈的现代生命,驶向更加开阔的精神彼岸。
最终,我们追求的并非传统的简单复刻,也不是无根的凭空创造,而是一种 “有根的创造”——让千年诗心,在时代的激流与个体的生命经验中,重新生根、发芽,绽放出既承续古典光华、又闪耀当代精神的花朵。这或许才是“诗以载人”传统在二十一世纪最深刻、最生动的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