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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鱼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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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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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有温度的精神档案 ——读陈垚文艺评论集《留住时代之音》

       这些年,文艺评论往往陷入两难:要么是象牙塔里的高头讲章,术语堆砌,与普通读者隔着一层;要么是圈子里的应酬之作,溢美之词泛滥,失了批评的锋芒。陈垚的《留住时代之音》却让人眼前一亮——这部凝聚五十余篇、十万言的书稿,多数以散文随笔的笔法写评论,不少曾发表在中国作家网上,既有学术的严谨,又有文学的温度,读来如与老友围炉夜话,在娓娓道来中见出思想的锋芒。

陈垚(本名陈鱼乐)的评论,首先是“有根”的。这根,深扎在巴渝大地的土壤里。作为土家族作家,他成长于武陵山区,亲历改革开放、直辖腾飞与乡村振兴。这种生命经验,让他的评论始终带着泥土的气息。评长篇小说《瓦屋村》,他不只谈艺术技巧,更关注“山乡巨变中的人心之变”——那些驻村干部与村民从隔膜到理解的艰难过程,那些贫困户从“等靠要”到主动学习的精神蜕变。他写道:“乡村之变,根本在人之变;人之变,根本在心之变。”这样的判断,不是从理论到理论的推导,而是源于对乡村社会复杂性的深刻理解。他懂得,第一书记老郑三番五次的登门,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他懂得,留守儿童小花重拾的笑容,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脱贫攻坚的成效。

这种“向下生长”的批评姿态,贯穿全书。评傅天琳的诗歌,他抓住“果园诗学”的核心:“她写果园的老人——‘他粗糙的手掌/能读出每片叶子的心事’。这些诗句没有居高临下的抒情,没有故作深沉的哲思,有的只是对土地最朴素的凝视。”评隆玲琼的《你住支路》,他敏锐地发现“支路语法”的独特价值:“城市不仅由主干道构成,也由无数支路构成;不仅由地标建筑构成,也由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构成。”这样的评论,让文学从云端回到地面,让批评成为连接文本与生活的桥梁。

陈垚的评论,又是“有魂”的。这个魂,就是他对“时代之音”的执着追寻。全书七卷——小说、诗歌、散文、影视、音乐歌舞、书法美术、文学现象,看似分类清晰,实则贯穿一条精神红线:为巴渝大地立传,为平凡生命存照。评《挺进者陈然》,他不只分析小说的叙事结构,更着意打捞红岩精神的当代回响:“英雄并非生而英雄。书中的陈然,会为生活奔波,会因理想受挫而苦闷,会在白色恐怖中经历恐惧与挣扎。正是这种‘从普通人成长为英雄’的完整轨迹,让今天的年轻读者能够找到精神的共鸣点。”评电影《我本是高山》,他聚焦张桂梅“教书救人”的朴素信念:“她手上贴满膏药,那是常年劳累留下的伤痕;她的声音日渐沙哑,那是无数次家访、无数次讲课的代价。但她的眼神始终明亮,那是一种被信仰照亮的光芒。”

这种对“精神坐标”的自觉建构,让评论超越了就事论事的层面,进入到价值引领的维度。建党一百零五周年的历史回望、红岩精神的血脉传承、重庆直辖的发展奇迹、乡村振兴的田野牧歌、长江经济带的生态蓝图、川渝文化的协同创新——这些重大主题的凸现,在陈垚笔下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通过一篇篇作品、一个个形象、一次次解读,变得可触可感。评歌剧《一江清水向东流》,他抓住“法治与德治并驾齐驱”的内核,那位环保局长站在江边的独唱:“我曾在这里游泳,我曾在这里垂钓,我曾在这里看夕阳……我要让江水重回清澈,让孩子们能像当年的我一样,在江边嬉戏。”——这样的解读,让生态保护的主题有了人性的温度。

陈垚的评论,更是“有情”的。这情,既是对文学艺术的热爱,也是对创作者的理解与尊重。他写《西窗烛语》中的牺牲美学,不吝笔墨:“卢莓用开司米背心覆盖炸死母子的场景——当众人惊恐逃散时,唯有她蹲下来,‘像对待熟睡的亲人般’为陌生死者整理遗容。这个充满宗教感的动作,暗合白居易‘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的仁爱境界。”他写《白袍作甲》中的抗战医者,动情处令人泪下:“杨婉清用重庆方言喊出的‘幺儿,莫怕!重庆人,骨头硬!’,是全文最具感染力的瞬间。方言的运用不仅增强了地域真实感,更在语言学层面实现了‘声音的政治’——当标准化的抗战口号被转化为方言的口语表达时,民族精神获得了更草根、更坚韧的存在形式。”

即便是批评,他也保持着温润的笔调。评《千盅醉》时,他在充分肯定成就之后,委婉地提出“意象系统的创新”“情感脉络的铺陈”“文化内涵的挖掘”等可提升之处,最后以“银丝未老”的诗眼作结,既指出问题,又给予鼓励。这种与人为善的批评态度,在当下戾气弥漫的批评界,尤为难得。

全书最打动我的,是那些为“小人物”立传的文字。评电影《毛驴上树》,他写第一书记林大为与“刺头”老耿的关系:“他没有用大道理说服老耿,而是默默地陪着他,听他唠叨,帮他干活。当老耿终于开口叫出‘林书记’的那一刻,观众看到的不仅是两个人的和解,更是干群关系的重构。”评《山村博士的文化突围》,他写谭先杰的求学之路:“他的父亲在工地上扛水泥供他读书,他的母亲养猪种地维持家用。他曾在日记中写道:‘每当深夜读书困倦时,我就想起父亲的脊梁——它被水泥压弯,却把我托向高处。’”这样的文字,让评论有了温度,让文学批评成为对平凡生命的深情凝视。

陈垚在书中多次提到一个词:精神档案。在他看来,文艺评论不应是冰冷的学术汇编,而应是一份有温度的精神档案——记录这个时代的心灵轨迹,打捞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记忆碎片。评土家族“哭嫁歌”,他看到的不仅是民俗仪式,更是“女性口述史”:“在传统社会,土家族女性少有接受教育的机会,她们的喜怒哀乐、经验智慧,主要依靠口耳相传。‘哭嫁歌’中保存了大量女性的生命经验:从童年生活到青春懵懂,从家务劳作到情感体验,从母女情深到夫妻之道。这些用歌声传递的经验,是女性集体智慧的结晶,是男性书写的历史之外的另一部‘她的故事’。”评土家族“打溜子”,他听到的不只是锣鼓声,更是“山岳诗学”:“锣鼓的沉雄是群山通过人体共鸣发出的地质叹息,锣的锐利则在声音平面上切开时间的褶皱。”

这种将地域文化提升到诗学高度的努力,让《留住时代之音》不仅是一部评论集,更是一部关于巴渝大地的文化读本。从秦良玉“摽玉拒降”的清廉情怀,到红岩烈士“高唱凯歌”的凛然正气;从傅天琳果园诗学的精神密码,到隆玲琼支路语法的空间诗学;从《鱼池赋》的地理叙事,到《千盅醉》的生态意识——陈垚以批评家的敏锐与作家的深情,为巴渝大地绘制了一幅立体的精神地图。

当然,作为一部正在进行中的书稿(全书计划20万字,已完成10万字),《留住时代之音》也留有可完善的空间。部分篇目篇幅过长,略显冗繁;个别提要似可精简;各卷之间的平衡也尚有调整的余地。但瑕不掩瑜,这部以散文随笔的笔法写成的评论集,以其可读性、思想性与情感温度,为当代文艺评论提供了一种值得重视的写作范式。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陈垚的身份意识。作为渝东土家族作家,他兼具少数民族文化身份与跨地域视野;身兼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中华诗词学会、重庆市评协等多重会员,使其创作始终扎根于“巴渝文化层理结构”之中。这种身份,让他的评论既有“在地”的深度,又有“出位”的广度。评《诗词·书画桃源》,他从“逸”的审美范畴切入,梳理屈原之风逸、陶潜之隐逸、李白之飘逸,最终落笔于“让千年诗心与当代乡土相遇”——这种打通古今的视野,正是当下文艺评论所稀缺的。

《留住时代之音》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太多声音转瞬即逝,太多记忆随风飘散。陈垚选择做那个“留住声音”的人——用文字打捞红岩烈士最后的呼吸,用评论定格山乡巨变的黎明,用解读激活土家文化的千年回响。当红岩精神穿越时空,当乡村振兴的歌声飘过田野,当巴渝文化的密码被一一破译,文艺批评在此超越了象牙塔的独白,成为连接历史与未来、个体与时代的精神桥梁。

正如陈垚在评《红岩》时所言:“鲜血染红岩,笔底起惊雷。”《留住时代之音》也是一部“笔底起惊雷”之作——它以文字为时代立传,为平凡生命存照,让我们在阅读中听见巴渝大地的深沉呼吸,感受文艺评论的温度与力量。这样的作品,值得被更多读者看见,也期待它早日完稿,以完整的面貌与世人见面。

(周航:长江师范学院教授;陈鱼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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