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西,嵩县,一个居于河南西南腹地的小县城,呈卧弓之姿安卧于洛阳枕边。
嵩,解字来看,有山高之意,事实也恰如其名所言,县城毗邻白云山,主峰玉皇顶,有誉为中原极顶,承天秉地,日观云峰万千,如入我怀,不可谓不是山高之地也;山水,山水,县城又依水而建,中有伊河横穿而过,伊水游穿,遇陆而浑(地名:陆浑),过田为湖(地名:田湖),逢水而卧者,为安也。而我的故乡便安卧在这山山水水中,倘若以一方山水姿色来评价水土之优劣,那么嵩县便可以是富有名山大山的中原仁母富养出来的小家闺秀,明而不艳,温凝卓然。
小时候过年,江北冬天的早晨极冷,我依偎在母亲怀抱里,期待地问到:“我们家是在中心吗?就是在我们国家里的那种中心吗”,母亲当然回答:“不是,国家的中心搁儿北京,你以后说不定会去那儿”。那时候冷,但是依偎在被窝和怀抱里总归是暖和的,只是听完答案后,又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埋得很深,一气不吭,就那么闷着,好像是可以等到母亲把答案改一改,腆着声和我说:“是呀,我们家就在你说的中心嘞”,只是到最后并没有,而是以奶奶催促我换新衣放炮作结。
小时候故乡的年味很重,早起时迷迷糊糊听得到鞭炮啪啪声,然后眯起眼看向窗外,灰色的天上总是飘着放炮后的呛烟,然后便是极其开心的穿上新衣服,开心到我每每从台阶跳下时,总要故意把衣摆往后甩,自觉英姿飒爽,就像电视里的主角那样。到了晚上,背上每年精心挑好的“枪”,装满一口袋的子弹,另一个是呲炮(俚语,意为要擦燃的鞭炮),时不时瞄向莫须有的敌人,开出两枪且点完炮后,立马捂着耳朵跑远,但眼神必须紧盯那个“敌人”;那时候的烟花也极其绚丽,晚上若下完雪,天色清透,放出的烟花也最为好看,就看到一个个小小的火苗带着声响,直直窜上天空,然后轰地爆开,在天上开出一朵朵烟花(也有叫放花儿的说法),在小时候看来,简直是件可以开心很久的漂亮事。那些小时候过年的影子,是在穿完衣服从床上跳下的那一刻,是捂着耳朵仍可以听到的鞭炮声,是小小的我依偎于家人身旁看烟花的无限激动。
“你说不定会去那儿”,母亲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我自16年12岁起,一个人南下求学,同父亲作伴,半年回去一次。那是我第一次负起保护自己的责任,背着一个很大很重的包,还有一个拖箱,走在“浩大”的机场,我维持着我想象的一丝不苟,想着自己是一个大人,只是维持了一路的不苟,在遇到空乘阿姨询问是不是一个人时,瞬间崩碎,但是我没有大哭,只是眼角溢泪默默地坐完飞机,我顿时感觉世界很小,小到听得到我自己呼吸声,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在那一刻,我的童年就已经结束了。
此后过年回去时,也就上初中的年纪,我再也没买过什么“枪”、鞭炮之类,再加上刚好那几年不许放烟花,甚至年货铺的老板对我说:“年味淡了不少”。不过我也开始留意起故乡的变化。我走在新建的红桥上,晚上下着雪,看到有个几个县城年轻人搬了高椅子,拉着横幅,大声地开着直播,念叨有词。这些文化对我而言,已经是很熟悉了,只是当我看到,那些先潮文化的波浪,在我的故乡的推及时,还是有很多惊讶以及一丝失落。再就是看到县城几条主道上的装潢,彩灯连连,湖滨公园的过年集市有了很多以前没见过没吃过的新奇东西,有海盗船、飞椅、鬼屋、烤面筋摊子、臭豆腐推车玩具地摊,套圈儿等等,少男少女拥簇而至,以此作为新年的开始,我对县城也有了新的认识——庄静而富有活力。
此后的每年,我也仅在过年会回到故乡,每年回去都有不同,伊河另一边日渐繁华,几家乡味很浓的餐馆的去留,公园的改造等等,此起彼伏,都让这个县城慢慢走向更好。而陪我的家人也有变化,奶奶身形变得的瘦小,以前那个上坡如飞,天不亮就去种地卖菜的奶奶,头发花白更甚,身形比以前瘦小不少;爷爷则是暮气更甚,步履蹒跚;表姐出嫁,表弟务工,姊妹在外求学,那些曾经陪我度过童年时光的人,都一步步渡向各自光阴长河的下一个渡口,有如朝起日升。
时至现在,我喜欢过年回家时,表弟喊我的一声哥,音调略沉,这是中原人含蓄内敛的抒情;我喜欢把小外甥架在我脖子上,然后带他去看我曾经看过的山河湖泊、城隍庙宇;我喜欢一边烤着火,一边听我奶奶跟我讲起以前的家族沉重的故事,我看到火光映着奶奶的脸,那份久经岁月的沉重;我喜欢走在县城的街道,看几家老店是否还在,几处熟悉的地方是否有改动,想着是否有人会跟我一样会留意这些,在这几十载的光阴流转中,一代人有一代人出发的光阴渡口,然后在某个渡口留下名为童年的碑记,又或者在某个渡口开始肩负责任与担当,在那些鎏金的岁月长河,有人顺流而下,有人就此作别,那些以年为印记的流转渡口,是一代代的更迭传承,江山不老人不老,江山常在人常在。
祝安
丙午年正月十一
晨熙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