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村人
作者:陈君宝
小镇蜷在山坳里,像条褪色的布带。两条公路,自南向北沿花亭湖两侧汇集在小镇且穿街而过,街就是路,路就是街。晌午,卖廉价水果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即便如此也不见有人光顾。回收旧家电的大喇叭声不绝于耳:“收旧手机,旧手机换菜刀……”
晨雾未散,狗娃已推着吱呀作响的轮椅走上街道。轮椅上是他八十多岁已经中风的老母,涎水顺着嘴角滴在围兜上。卖早点的张婶隔着热气招呼:“狗娃,又带娘出来透气啊?”狗娃唔了一声,用袖子擦去母亲下巴的涎水。这样的清晨,他已走了三年。
可镇上人都记得,二十年前的狗娃不是这样。
狗娃身板不大,头发稀疏,佝偻着腰,前额较突出,双眼凹陷得厉害,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神在游离间充满了无辜、胆怯。高高的颧骨把一张瘦削的脸庞拉得老长,下巴上挂着欷歔的胡茬,面容颇显憔悴颓废。与人说话时会不由自主地流下口水,可自打龅牙换了之后,这个毛病好得多了。
他走路有些瘸,一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乍看年龄不大,细看满脸沧桑,也快六十了。
狗娃其实也有大名,可能是当时的农村,常有听到的说法,名字起得贱好养活,什么二蛋、秀儿、狗娃、狗蛋都不少见。
狗娃智力低下,略带残疾,却一生都在努力活得像一个正常人。
太阳起来,山坡亮了,群山尽翠。东风吹动淡淡的云彩,飘过山腰,拂过山岗。清水河沿着两山之涧蜿蜒而下,冲刷出一大片田野,将它们隔绝开来。狗娃的家就是在离集镇上不远的一个山湾里。
狗娃的父亲在当地算得上是一个文化人,解放初期读了“高小”,人民公社时在大队里电站、油坊当过会计,是个老党员,也写得一手好字,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符合文化人标准。可这份体面,在大儿子狗娃身上被撕得粉碎。他常常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院子里流着口水、痴痴傻傻的狗娃,眼神里是说不尽的落寞。他爱面子,偏偏这个儿子成了全村的笑话。
狗娃的弟弟,继承了父亲那点小精明,却用在了别处。他好吃懒做,是村里有名的“嘴炮”,能把一分钱的事吹成天花乱坠。有时狗娃闯了祸,他当着众人的面,抄起棍子打得比谁都凶,嘴里骂着:“让你不长记性!丢人现眼!” 可那棍子落下时,力道是收着的。他私下里对媳妇嘟囔:“不打给别人看能行吗?不然赔钱都能赔到倾家荡产!” 但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也会把镇上带回来的肉包子,默不作声地塞一个到狗娃手里。
我记得狗娃是没有上过学,又或者读过几天书。村里人都笑话他,老师教他算盘,说个位数拨上一个又拨上一个,狗娃啥也不记得,就记得“拨上一”,并且每天念叨着,于是村里人又给狗娃起了个外号“拨上一”。
狗娃蹲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手里攥着一把石子,一颗一颗地往水塘里扔。石子落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
“狗娃又在犯傻了。”路过的王婶摇摇头,挎着菜篮子快步走开。
狗娃听见了,却只是嘿嘿地笑。
他今年十八岁了,可脑子还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村里人都说他傻,可狗娃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傻,他只是喜欢看水花,喜欢听石子落水的声音。
“狗娃!”远处传来一声吆喝,狗娃一个激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是王婶,她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青皮萝卜,“你娘叫你回去吃饭哩!”
狗娃应了一声,慢吞吞往家走。路过凉亭碰见几个半大小子,正围在一起玩弹珠。狗娃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的玻璃珠。
“看什么看!”领头的二蛋瞪了他一眼,“你个傻子,连弹珠都不会玩!”
狗娃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家跑。他知道自己笨,连娃娃玩的游戏都不会。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傻子,只有母亲从来不嫌弃他。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芒洒在田野上,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一幅宁静的画卷。农舍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伴随着微风飘散在空气中。
黄昏,他看见娘用缠着布条的手抹泪,布条渗着血丝。“娘,你的手......”“没事,切菜时不小心划的。”娘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狗娃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未亮,他溜到镇上的废品站。工头打量他:“就你这身板,能搬动?”“能!”狗娃挺起胸。百斤的麻袋压得脊椎咔咔响,汗水糊住了眼。中午吃饭时,手抖得握不住筷子。
日落,老板发工钱:“小子,不错。明天还来吗?”“来!”狗娃攥紧三块钱,一瘸一拐往家走。
推开院门,娘正在择菜。看见他的模样,吓了一跳。狗娃献宝似的递过钱:“娘,我去镇上干活了。以后天天去,会越来越好的!”
娘愣住,一把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在废品站搬运的日子里,狗娃的脚受了伤,落下了残疾。
庄里人的嘲讽和戏弄,像一把刀,一次次扎进他心窝。狗娃的性子渐渐变了。他不再只是智力低下,精神也时而混乱起来,好的时候沉默寡言,犯起偏激来却叫人捉摸不透。
“狗娃,咋不找个老婆,麻利的去把上湾腊梅娶回家?”王婶说完,一脸的邪笑。狗娃默不作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眼神不自觉地躲闪,瞳孔微微颤动,像是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躲避外界的风吹草动。腊梅是个快三十岁的哑巴,父母双亡,跟了几个老男人,因为不能生育,都被婆家赶了出来,后来经常和狗娃一起“打猪草”,乡邻都笑她,“狗娃配腊梅,天生是一对”。
二十多岁时,狗娃有过“花痴”的毛病,喜好偷拿女人的内衣裤。但他也懂分寸,辈分小的和老人的绝不拿。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防他,逮住了,可免不了一顿暴揍,狗娃的龅牙就是那时候被人打掉的。不可思议的是都二十几岁的人了,后来居然换了一口好牙。
庄里人常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听到狗娃被打的惨叫声,那些年没有人问他偷盗的缘故,没有人看是非对错,即便猫狗之类的畜生叼走了衣物,狗娃也遭千夫所指难逃其咎。更不会有人关心他,以至他父亲和弟弟也渐渐不管他了,只有狗娃的娘,挨家挨户的赔礼道歉,她也不记得那些年赔了人家多少钱财和泪水。
随着年龄的增大,狗娃这种毛病也渐渐好了。
在我记忆中狗娃便整日与牛为伴,家里的一头老水牛就是他的全部。本来狗娃家是没有牛的,邻居家孩子们要上学,农忙的时候没有时间放牛,答应只要狗娃帮着放牛,就让自家的牛给他家耕田犁地。于是狗娃大部分的光景都在放牛,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都喜欢围着狗娃转,按农村辈分该叫他狗叔的,可是每个人都是狗娃狗娃的叫唤,开始他很生气,皱着眉,一脸的不屑,故意不搭理我们,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大人们都乐意我们和狗娃去放牛,毕竟他是成年人,能照看我们。在田野里、小河边,牛儿悠闲的啃着草皮,我们一群小伙伴早就按捺不住,纷纷跳进河里洗澡摸鱼,这时候狗娃急的在岸边大骂:“伢几个,还不上来,等一下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出了事可不要找我,真是造孽”!“拨上一,真多事!”“陈狗娃,不怕丑,偷人家媳妇裤子兜!”小伙伴们在水里露着头,齐声叫骂。果真,狗娃是告了状的,回家后很多都是挨过鞭子的。
农闲的时候,狗娃便上山砍柴,他总是捆不好柴火,只能背个竹篓,捡些易燃的干柴。儿时的我们十分顽劣,砍柴却总想偷懒。“狗娃,过来帮我拾篓柴火”,狗娃不依,我们一伙合力把狗娃的裤子扒了,挂在树梢上。没法子,狗娃只得讨饶。后来狗娃逢人便说我们偷别人家柴火,还说我们打猪草时偷过别人家田里的草籽或是萝卜,也许只能这样发泄他的不满或者愤怒吧。
狗娃的热心和勤劳却是村庄公认的。
九十年代总有人下乡做买卖,收鸡蛋,大概两块多一斤。热闹的地方总会有狗娃的身影,“鸡蛋收多少钱一斤?”狗娃诺诺地问。“两块三一斤”。狗娃双手背在后面,满脸的沉思,煞有其事地来回踱着步子,故作思索说道:“前些天有人收一块八一斤,看来比你这个贵”。顿时惹的一群人大笑不止,这种带着讥讽的笑声,狗娃也能听出来,略显尴尬,慢慢转过头去,悻悻的说:“不能卖给他,这个人坏得很,下次别来了……别来了……”。
但凡村里有红白喜事,狗娃总是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干最累、最脏的活,吃最粗的饭。尤其是白事,时间比较长,砍柴、担水的活,不用管事的分配,便抢过来干。狗娃担着水晃晃悠悠的从村庄的东头走来,一瘸一拐的艰难的移动步子挪到厨房,两桶水泼洒的也只剩下半桶了,确实他干不好担水的活。但劈柴却是把好手,金晃晃的斧子轮起来从半空劈将下去,狗娃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柴火便一分为二,狗娃的手准,旁人都说。有人亲眼看到过,狗娃扔石子打死过麻雀,狗娃有些兴奋,半晌一堆柴也就劈完了。而席间他总是坐在角落里,捧着个大瓷碗,吃着一些剩下的饭食,完后便伸手从上衣兜里掏出来一包皱瘪瘪的香烟,独自“吧嗒吧嗒”地吸着,空洞的眼神望着来来去去的酒足饭饱的人们。
后来,我们都娶妻生子了,围着狗娃长大的孩童换了一批又一批,狗娃的父母也老了,处境仿佛更加艰难。老父亲决定要到镇上去收废品,虽然自己年纪大了,但不还是有狗娃的吗?狗娃也很是乐意,觉得做买卖做生意总会高人一等,最起码比砍柴、放牛要高尚的多,虽然很清楚自己只是帮着父亲推着木制的大板车。于是街头巷尾总会出现这对父子的身影,狗娃卖力拉着车,老父亲叉着腰紧紧的跟着,遇到卖废品的人家,狗娃总是显得格外勤快,有条不紊的整理纸板、饮料瓶和一些废铜烂铁。“最近纸板又降价了,不值钱了”,狗娃逢人喜欢说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收废品似的。至于纸板降了多少,如今多少钱一斤,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平坦的街道都是狗娃一个人推着车子,镇上的人看他可怜,尽可能的把废品卖给他,有些甚至不问价格,任由给一些,可狗娃很固执,一定要老父亲把称递给人看,并且对着老父亲喊道:“不能少人钱,他家的废品一直都是我们在收。”狗娃的父亲无奈地笑了,拉着嗓门说:“我晓得,不要你多嘴。我家狗娃啊,人不坏,就是孬了一些”。一车废品,加上破铜烂铁也着实不轻,回去的路都是上坡,狗娃拉的很吃力,车绳紧紧的勒在他的胸前,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流下,他尽量的附下身体,匍匐着前行,满脸涨得通红,额头的筋纹都快爆开了,车子却还是不听使唤的往后滑,狗娃只能使劲的僵持着,扭过头冲着他父亲大骂:“你就知道快活,也不推一把”,老父亲这才晃过神来,缓缓地腾出操在背后的双手,推上一把。
收废品的日子里,条件自然宽裕了很多,老父亲也经常买些好吃的慰劳狗娃,他很清楚,没有狗娃拉车,他是收不了废品的。狗娃自然也很开心,每每拉着车子上街的时候,总能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歌谣。狗娃就这样每天就随着老父亲早出晚归,过年也不例外,大年初一都在外面忙碌着。他总是说:“没办法,这时候生意好,街上废品多,而且价格好”,好像要让所有人都羡慕他似的。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家和镇上往来的时光里,狗娃也渐渐老去。
老家已没有多少人在家了,每次回去感觉莫名的冷清寂寥。只有狗娃依然守在村口,看见我回来顿时兴奋了起来,“宝伢,你回家了?你家现在还有纸板卖吗?”我低声叫了声“狗叔”,儿时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他。“有废品,帮我留着,我弟过几天去收”,狗娃依旧说道。是啊,狗娃已经不收废品了,他和他的老父亲都退休了,年前狗娃的娘中风了,八十多岁的人了,生活不能自理,狗娃主动在家照顾娘。党的政策好,村里帮他盖了两间平房,评了低保,狗娃又是五保户,还有残疾人福利,几项惠民的举措,让狗娃一家的生活没有大的问题。
不收废品的日子里,狗娃愈加的孤独。
于是狗娃每天都用轮椅推着母亲出来散步,很多人对狗娃都改变了看法。真不错,狗娃啊,孝顺!你看,生了这样的一个儿子也是有用的,换了有出息的儿子,还真不能天天守在身边照顾。这些话狗娃很是受听,于是偶尔还推着母亲去镇上遛达,街上人看了,也啧啧称赞。这种行为,久而久之也就平淡了,没人刻意关注,刻意赞美,狗娃似乎有些心烦,冲着老娘怨道:“你怎么还不死?要是我不在了,你可咋办?”是啊,狗娃说得在理,旁人也这样说。
狗娃真老了,脸色蜡黄,他满下巴的黑胡茬子也稀疏泛白了,眼神也更显呆滞,推着母亲也力不从心,走走停停。
狗娃一辈子没有走出家乡的大山,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从做苦力放牛砍柴到收废品,他在成长,从嘲讽到赞美,他也在蜕变。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无论晨起日落,无论酷暑寒冬,狗娃是永远的守村人。
狗娃用他笨拙而执着的方式,守护着年迈的母亲,也守着这个日渐空旷的村庄最后的人间烟火。
阳春三月,和风带着花香。镇上街道变宽了,楼房变高了,狗娃依旧推着轮椅上的母亲,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对母子身上。
我知道,狗娃还会出现在小镇上,即便母亲不在了,他还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