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夕阳落在远山,晕染出层层红云。行走在禅源村的村西头,天光黯然淡去,嘈杂也渐渐消退。
淡蓝色轻纱般的雾气,从花亭湖上飘来,漫过油茶树才结出橄榄色果子的茶子山,漫过屋后开满米黄色栗子树花,漫过剃光了头的茶园地,漫过暗香浮动的稻田、菜畦与甘蔗苗,与屋舍上空的炊烟氤氲在一起,给村子涂上了迷离的色彩。
这是我作为村后备干部第一次走进村民小组开“夜访会”,不免心生忐忑。
七点,晚霞还倔强的留下最后一抹红,蜿蜒的村庄小道已经亮起了一盏盏柔和的灯光。路旁刚刚插种的秧苗,一排排、一行行站的笔直,青蛙躲在在秧苗里呱呱的欢叫,溪水盛着昨夜的夏雨欢快的流淌,与蛙鸣一唱一和。萤火虫在草丛里打着灯笼,伴着晚风一路跟随。
三十余户人家紧紧的簇拥,沿着蜿蜒的村道参差不齐排列。组长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六十来岁的老人和一些留守妇女。门前的灯亮了,明晃晃,堂屋灯也亮了,柔和且温暖。
“王书记,可有啥大事?隔了一阵子没开会了”。一位大爷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皮肤,酱红色上衣斜搭在肩上,一边抽着旱烟,漫不经心的问道。村书记老王呵呵的笑了,提高了些嗓门:“不耽误你们白天做事,晚上凉快,集合起来找你们坐会,聊聊天。”
组长家房子盖的有些年头了,堂屋中间赫然挂着两幅伟人的画像,那是寻常老百姓的图腾。一盏灯,一张桌,一杯茶,围桌而坐,敞开心扉,促膝而谈。老王往桌前一坐,掏出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今晚咱们聊聊冲里的事,该解决的解决,该商量的商量。”村民们或坐或站,有的认真听着,有的低头玩手机,还有的抱着胳膊,一副“看你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的表情。
议题从人居环境整治开始,说到要清理房前屋后的垃圾,聂老汉立刻拍腿赞同:“早该整治了!李家那小子总把烂菜叶子往沟里倒,招得苍蝇嗡嗡的!”众人附和。但当老王提出划定区域房前屋后自家清扫时,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角落里传来一声嘀咕:“公家的事,凭啥让我们干?”
小河治理更是如此。提起要疏通河道,防止雨季泛滥,无人不点头称是。可说到需要每户出个劳力,便有人开始咳嗽,有人低头摆弄衣角,还有人突然想起家里的鸡栏还没有关拉腿就跑。李家媳妇尖着嗓子道:“我家男人在城里打工,哪有人手?你们干部领着工资,多干点不就得了!”
防溺水的事倒是一致赞同。毕竟下游大河里曾经淹死个孩子,谁家没有儿女?但春耕用水分配又惹出风波。石家和潘家的田挨着,为了一垄田的水,已经积怨好几年。此刻两家当家的虽坐在一起,眼睛却都望着别处,仿佛目光相接就会擦出火星来。
最热闹的是储备林项目。补偿款、土地流转、收益分成……这些字眼像火星子溅进油锅。有人算计着能得多少利,有人担心日后没了山地怎么办,更有人怀疑干部从中揩油。老王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意见,也记满了怨气。
我观察着这些面孔。他们会在邻居生病时送去热汤,也会为半尺宅基地打得头破血流;能为一句话跋涉几十里去帮工,也会为一分钱差价在赶集上吵半天。纯朴与刁钻,在他们身上奇妙地混合着,如同这土地,既生长庄稼,也滋生杂草。
我坐在一旁,手里攥着笔,想记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记什么。老王说话不紧不慢,遇到抱怨也不急,有人嗓门大了,他就递根烟,等对方抽两口,火气自然就降了。有个村民突然拍起桌子,眼珠瞪得老大,说村里以前修路占了他家一点地,到现在没补偿。老王没反驳,等了片刻,只是问:“老李,你说说,当时量地的时候你在场不?”那人一愣,慢慢地挪着凳子坐了下去,气势顿时弱了半截,嘴巴却还在倔强地嘀咕着,“反正是没给钱,没给……”
会开到一半,话题渐渐从争执转向商议,声音也低了下来。或许夜深让人卸下防备,或许汗水冲淡了火气。
散会后,村民三三两两离开,有的还跟老王开玩笑:“王书记,下次开会带点瓜子来啊,干坐着多没劲!”老王笑着骂回去:“带瓜子?我怕你们嗑完连我也啃了!”众人哄笑,夜色里,刚才的争执似乎从未发生过。
回去时已近午夜。月光更亮了,照得村路发白。老王落在最后,忽然问我:“第一次参加夜访会,感觉咋样?”我想了想,说:“比想象中难啊。”他哈哈一笑:“难就对了,你以为村干部是干啥的?文件上写的是政策,落到村里就是人情世故。”老王指了指路:“你看,当村干部就像走夜路。太急了容易摔跤,太慢了又到不了家。”
我似乎明白,当村干部,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耐心,有办法,甚至得有点“厚脸皮”。政策是硬的,可人心是软的,怎么把硬的东西揉进软的地方,才是本事。
夜风起了,吹得路旁的秧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这村庄睡了,但明日醒来,那些纷争与算计,那些善良与计较,又会如常升起,像炊烟一样萦绕在每一处屋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