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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俊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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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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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地里红布鞋

那年夏天,本该小学毕业的我们,赶上“小学戴帽”学制延长,成了特殊的七年级学生。一纸通知下来,十三四岁的我们背着简单行囊,懵懂奔赴巢县烔炀河,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少不更事的年纪,不懂其中深意,只觉甩脱了父母管束,满心都是奔向田野的野趣与新奇。

火车吐着浓烟,将城市的轮廓甩在身后。晨雾未散,烔炀河的村庄像一幅洇湿又风干的水墨画,灰扑扑铺展在眼前。土坯房低矮杂乱,泥墙剥落,木架朽败露骨,厚重的茅草屋顶覆满青苔,压着沉甸甸的旧时光。零星几处小黑瓦屋顶,在灰暗底色里显得突兀又气派,带队老师低声说,那是村干部的家。我们这群城里来的学生伢,大半竟住进了这些“干部房”,郭强挤眉弄眼地打趣,引来一阵轻悄的哄笑。

农活是实打实的下马威。锄头不听使唤,扁担磨得肩膀生疼,我们笨拙地折腾庄稼,惹得乡亲们眉头紧锁,只剩无奈叹息。老师也泄了气,让我们自由活动,村庄便成了撒欢的乐园。村中央的古戏台木梁斑驳,朱漆尽落,昔日的锣鼓喧天早已消散。如今锣声一响,社员们黑压压聚拢,我们钻到戏台底下,看沾满泥浆的脚来回晃动,听口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惊飞檐角打盹的麻雀。

村西的小河清冽见底,水草随波轻摆,如美人飘散的长发。郭强最是淘气,不知从哪处野坟堆摸来一根白骨,举着疯跑吓唬女生,却突然重重摔倒,白骨飞落。更蹊跷的是,午饭时他竟咳出一截锈铁钉,手里的粗瓷碗莫名接连碎裂。饭桌瞬间死寂,人人脸色煞白,那点少年顽劣,被这诡异惊得烟消云散。

我和另外两个男生,借住在公社民兵营长家。青砖黑瓦,院墙齐整,是“干部房”里的上品,伙食也比旁人好些,糙米饭里多些杂豆,咸菜偶尔飘着油星。我们从未见过营长,他常年住在镇上,家中只有年轻的妻子照料我们。她身形苗条,肌肤白皙,眉眼温顺,每日清晨,总准时立在灶房门口,用地道的巢县乡音清亮呼唤:

“学生伢子们,赵嘎(回家)恰竹(吃粥)喽!”

声音清灵如林间鸟鸣。只是深夜,隔壁总传来低低的啜泣,压得极轻,窗纸上枯坐的影子,久久不动。

那天清晨,她格外不同。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干干净净,不见一个补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乌黑发髻挽着一根光滑的木簪。最扎眼的,是脚上那双红布鞋——鞋面虽已褪色,却刷得一尘不染,鞋尖那点模糊的绣花,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是一抹不合时宜、却无比郑重的红。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却空茫如蒙雾,我们傻乎乎夸她精神,她只抿嘴一笑,沉默不语。

这天的早饭,是她特意为我们准备的。纯白米粥熬得绵密软糯,冒着温润的米香,碟子里卧着油汪汪的咸鸭蛋,红油渗出,是我们到烔炀河后最丰盛的一餐。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目光温柔如水,一口未动,将所有暖意,都留给了我们这群异乡少年。

临近晌午,村子突然炸开了锅。哭喊、奔跑、惊惶的议论混作一团,不祥的恐慌压得人喘不过气。“营长媳妇在棉花地出事了!”“1059!乐果!刚打过药的叶子啊!”“没救了啊!”消息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每个人的心。我们疯了一般,朝村外的棉花田狂奔。毒辣的日头下,棉花田死一般寂静。浓烈刺鼻的农药味混着泥土腥气,沉甸甸压在空气里。地头围满沉默惊恐的村民,拨开人群,破旧的芦席横在田埂,席筒一头,赫然露出那双清晨还干净鲜亮的红布鞋——鞋尖的绣花被泥浆糊得面目全非,那点喜庆的红,在泥泞里褪得黯淡无光。风掀起芦席一角,露出沾泥的蓝布裤脚,正是清晨那身干净衣裳。不远处,几片被揉捏的棉花嫩叶湿漉漉的,残留的剧毒农药在烈日下闪着诡异的光。老农蹲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这细丫头,是被逼上绝路了,刚喷药的叶子,她就这么用舌头去舔……”沉重的叹息砸在田埂上,也砸在我们心上。清晨白粥的温热,瞬间化作刺骨寒冰,我们僵在原地,第一次直面如此卑微又惨烈的死亡。

那双红布鞋,刺破了所有新奇与野趣,将乡村的沉重、成人世界的黑暗与不公,猝不及防地砸在我们十三四岁的心上。恐惧淹没一切,女生哭喊着要回家,哭声汇成绝望的浪,郭强缩在角落,再无半分顽劣。

原定半月的学农,在抵达后的第五天便仓皇终止。老师们凑钱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夜色里,我们像惊弓之鸟,被塞进北返的列车。车轮哐当作响,车厢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窗外,烔炀河的黑暗飞速倒退,将村庄与那段伤痛,彻底吞没。

多少年了,黑瓦房、清河水、柔曼的水草都已模糊,唯有棉花地里那双沾着泥浆、褪尽喜庆的红布鞋,一直留在心底。

如今,棉花地早已不多见了。可一想起旧时的田野,白茫茫的棉田深处,总有一双红布鞋,在记忆里静静躺着。它不再鲜亮,却比任何鲜亮的东西都更难褪去。像一枚锈进骨血里的刺,疼着,也就记住了——一九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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