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天光,带着水洗过般的清澈,缓缓漫入陈家的客厅。七点刚过,陈守拙在晨光中醒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听着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忙碌声——今天,林晓晚要来,第一次正式登门。
他走进自己异常整洁的房间。书桌上的笔按长短排列。他的视线却停留在其中一支上——那是林晓晚上次用过的,笔杆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糖霜,像一片模糊的星空。他悄悄将它抽出来,塞进笔袋最里层。随后,他把窗台的文竹从左边移到右边——这样,午后三点的光线会为它镀上金边。他记得她说,这盆文竹在光里像“一团绿色的烟雾”。只是,靠近根部的几片叶子已悄然泛黄。
步入客厅,父亲陈建国罕见地没窝在藤椅里,而是立在电视柜前,对着那张全家福已怔怔地看了五分钟。照片里的他,眼神清亮,穿着多年前支教时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爸,妈,简单吃点就行。”陈守拙说。
“别动!”父母异口同声,响亮的回应让彼此都吃了一惊。
王秀芹头也不抬,手中的抹布在早已锃亮的灶台上反复画着圈:“人家小晚头一回来,怎么能随便?去,把绿萝叶子擦擦,一片都不许落!”她身上那件浅蓝色新衬衫,标签还没剪,在后领下像一只迟疑的飞蛾,若隐若现。
陈守拙找来软布,浸湿拧干,开始擦拭绿萝宽厚的叶片。擦到第三片,动作慢了下来。父亲终于结束了对照片的审视,伸出手,郑重其事地将相框向左挪动了一指宽,然后退后两步,眯眼端详。
“老陈,”王秀芹突然从厨房探出头,“你看我穿这件行吗?颜色是不是太嫩了?”
陈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起球的抓绒衫:“挺好。”
“你就穿这个?”王秀芹音调陡然升高,“快给我换了,像什么样子!”
陈建国“哦”了一声,顺从地钻进卧室。他换上那件只有年节才穿的灰色夹克,肩线依旧挺括,却掩不住岁月的磨损。
九点四十。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姿态是统一的不自然。
王秀芹猛地站起来:“她会不会找不到停车位?”
“我发过定位了。”陈守拙答道,声音有些发干。
陈建国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王秀芹瞪他一眼,自己却先“噗嗤”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我到了。
陈守拙站起身,感觉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
王秀芹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陈建国把报纸折了又折,几乎要撕坏;陈守拙走到门后,回头看了眼父母。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门铃响起,清脆悦耳。
陈守拙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林晓晚站在晨光里,一身暖杏色衣裳,笑容温婉,怀中抱着一大捧沾着露水的白百合。“早上好。”她轻声说。
清甜的花香瞬间盈满了门廊。王秀芹闻声从厨房出来,下意识把抹布藏到身后,脸上堆起最热情的笑容:“小晚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就当自己家。”她的视线在儿子和女孩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
寒暄刚落,茶水刚端上。
一阵轻缓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制。
王秀芹愣了一下,嘀咕道:“这谁啊?雅芝姐?”她想起昨天在单位,自己曾顺口提过一句儿子女朋友今天要来的事。她边擦手边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宋雅芝。她身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颈间系着淡雅的真丝印花方巾,一头棕发在脑后挽成光滑饱满的发髻。
“秀芹啊,没打扰你们吧?”宋雅芝笑容得体,“正好在附近,想起有个教学上的事要跟你聊聊,就冒昧上来了。”她说着,将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袋随手倚在门边的鞋柜旁,袋口没有封紧,露出几份铜版纸印刷资料的烫金标题一角。
“哎哟,雅芝姐,快请进快请进!”王秀芹侧身将这位老同事让进门。“你说巧不巧,我们守拙的女朋友小晚今天也刚来,你们还是邻居呢。”
“宋阿姨!”林晓晚立刻迎上前,声音甜润,自然地接过对方手中那个装着茶叶的素雅纸袋。
宋雅芝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先在林晓晚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温和地投向陈守拙。那端详在他身上流转了片刻——从他洗得松软的毛衣领口,到眼中沉静的神色,最后落在他手背上那点隐约的、粉笔灰浸入纹理的痕迹。
“这位,就是守拙吧?”她声音不高,吐字却异常清晰圆润。
陈母擦着手走过来:“这就是守拙,在清浯镇中学教书,孩子们都喜欢他。”
宋雅芝优雅地脱下开衫,露出里面熨帖的珍珠白衬衫。她与陈父陈母简单寒暄几句,视线在客厅简朴而充实的书架上轻轻掠过,随即很自然地在最舒适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落座。
“小晚这孩子,就是有心。”她接过陈母递来的茶杯,轻嗅后浅啜一口,眼神落在茶几上那个装着姜饼校舍的透明盒子上。“昨天忙到那么晚,就为了给守拙班上的孩子们准备这个。现在肯这样花心思的年轻人,不多了。”
林晓晚微微低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该夸的时候就要夸。”宋雅芝微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得恰到好处,“做事情,贵在用心。你们看,”她倾身,用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点着姜饼屋旁,那个用绿色糖霜挤出的、不甚规则的角落,“这心思,这份体贴,最是难得。”她将“体贴”二字,念得余韵悠长。
陈守拙听着,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他借着氤氲的水汽,望向藤椅上的父亲。
此时,一直沉默的陈父从报纸上抬起眼,与儿子的视线有一瞬交接。
就在这时,陈守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本想按掉,但看到屏幕上闪现的“张校长”字样,略带歉意地起身,走到阳台接通。
“守拙啊,”电话那头传来张校长急切又疲惫的声音,“不好意思周日打扰你,王小波他爹……带人去了县里工地,说一天能挣两百,孩子死活不肯,正抱着教室门框哭呢,他只听你的,你看……”
陈守拙回头望了一眼客厅——宋雅芝正优雅地品茶,林晓晚侧耳倾听,阳光洒在精致的姜饼屋上。而电话那头,是少年绝望的哭声。
“告诉他爹,等我,我马上过去。”陈守拙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您稳住孩子,这个事,不能这么耽误。”
挂断电话,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栏杆。听筒里少年父亲固执的咆哮与眼前关于“平台”与“圈子”的温言软语,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脑中轰鸣。他感到脚下清浯镇雨后的泥泞是粘稠与冰冷,却也是唯一的真实。
随即,他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入喉,沉入心底,像一种锚定。
“守拙现在是在清浯镇中学?”宋雅芝将话题自然地引向他,目光温和如午后暖阳,“那地方山清水秀,源河边的古柳我年轻时也见过,灵气犹在。能在这样的地方,守着孩子们一颗颗纯粹的心,是件修心的好事。这年月,年轻人里像你这样不慕浮华的,真是难得。”
陈母端着一碟放在略有磕口的青花盘里的桂花糕过来,新蒸的糕点冒着热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长辈的,就像这屋里的老家具,稳稳地待着,让他们累了有个地方靠一靠,就是福气了。”她说着,用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拂去陈守拙肩头一缕看不见的浮尘。
“经验是根基,自然重要。”宋雅芝用指尖轻轻拈起一小块桂花糕,姿态优雅,“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年轻人的路,规划也要趁早。我家媛媛,你们是知道的,”她放下糕点,并未品尝,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茶杯,投向某个遥远的所在,“上周来视频,说在那边,又升了一级,管着快二十人的团队了,忙得连喝杯咖啡的时间都要算计。”她的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骄傲,但眼神却在她描述女儿忙碌的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
“媛媛一直优秀,是你教育得好。”陈母笑着接话,声音温厚,手下意识地抚过旁边一个旧相框,里面是陈守拙带着一群笑得毫无保留的村野孩子,背景是清浯镇中学斑驳的校门。
“孩子自己争气罢了。”宋雅芝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她很好,什么都好……”她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捻着丝巾边缘,一个极细微的线头,让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整。“当初为了她申请学校,我陪着她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文书前前后后改了不下三十遍。现在回头看看,那些辛苦,倒也值得。”她的声音渐低,最后消散在茶香里。
午后三时许,阳光似乎被一片游移的云稀释了热度,变得像微温的水。宋雅芝从皮质细腻的手袋里,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皮质相册。“媛媛刚寄回来的新照片,在她家院子里照的,非让我拿来给你们看看。”
相册在几人手中传递。照片上阳光明媚,绿草如茵,一栋浅色房屋线条简洁流畅。林晓晚接过相册,指尖小心地避开相纸,却在不经意间轻轻碰到了姜饼屋脆弱的糖霜围栏。一小块绿色的糖屑,无声地脱落,掉在她浅色的裙摆上。
宋雅芝的目光随之落下,她的珍珠耳坠在寂静中微不可察地一晃,声音依旧温和:“有些景致,看着是精致。但终究是碰不得的,是不是?”她的话像一阵微风,拂过糖霜的裂隙。
林晓晚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她将相册递回,唇边漾开一抹受宠若惊的浅笑,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棉质的裙裾攥出了更深的褶皱。那条浅金色的丝巾,不知何时被她捏在另一只手里。
“出去看看,路其实比想象中宽。”宋雅芝接过相册,用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封面,才妥善合上,放回手袋。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目光寻到鞋柜上的文件袋,对王秀芹说:“哦,秀芹,那袋子里是几所国际联合办学的资料,还有媛媛当初申请时的一些心得,我觉得挺有用的,就拿给你看看。”她的视线随即自然转向陈守拙,目光里是纯粹的关切:“守拙要是以后有想法,想出去走走,阿姨可以帮忙问问媛媛当年的导师,老人家念旧,一句话的事。这读书啊,有时候不光是读知识,更是读‘圈子’,读‘平台’。”她将“圈子”与“平台”念得轻柔,却字字清晰。
她的视线又落到林晓晚身上,笑意更暖:“小晚啊,你那个店,地段是真好,生意也稳。就像一颗藏在巷子里的珍珠。不过,珍珠总要被人看见的……”她轻轻拍着林晓晚的手背,目光却温和而坚定地望向陈守拙,“阿姨常说,人啊,这一辈子最精明的投资,就是把你的一切好意,都放在一个‘值得’的人身上。这比任何理财,回报率都高。”她说完,对林晓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期许的微笑。林晓晚感到手背上的温度,混合着丝巾的冰凉,让她一阵恍惚。
这时,陈守拙起身,执起那把用了多年、茶垢温厚的紫砂壶,为父母和宋雅芝的杯中续上热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清润绵长。在为自己添水时,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块脱落的绿色糖屑上。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它,极其自然地放入了口中,微小的糖粒在舌尖融化,带着一点粗糙的甜。然后,他转向林晓晚,目光平静而深邃:“晓晚,校长刚来电话,王小波家里有点事,我得去镇上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没有去看那条丝巾,也没有去看宋雅芝瞬间微妙的神情。他只是看着她。
此时,一直沉默的陈父从书页上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辽远,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片他曾只身支教过的、风声呼啸的山野。他声音不高却沉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的鸟儿忙着择高枝,有的鸟儿,心里装得下整片树林的春天。叽叽喳喳的,反而不一定是好鸟。只是啊,择了高枝,就要耐得住风霜;装了春天,也要忍得了寂寥。没有哪片林子,是只有阳光没有雨的。”
宋雅芝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极细微地凝滞了一下,那完美的弧度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勉强维持着体面。她唇角刚扬起的赞许弧度,在目光再次扫过陈守拙手背上那点隐约的、洗不净的粉笔灰,以及他提出要返回清浯镇的决然时,悄然回落。她精心编织的话语之网,似乎被这朴素的真理,戳开了一个无法弥合的空洞。
送走宋雅芝,屋内静了下来。
林晓晚的目光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条浅金色的丝巾,滑凉如水。此刻,她看着陈守拙等待的眼神,听着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只是轻轻将其拾起,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妥帖的方块,平静地置于茶几一角。随后,她走向餐桌,在那姜饼校舍前驻足。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松动的、已然缺损的糖霜栏杆扶正,又从旁拈起一点掉落的糖屑,试图弥补那微小的缺口,动作专注而轻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守拙,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跟你去。看看王小波,也看看你说的……那片树林的春天。”
另一边,王秀芹走到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清水哗哗作响,冲刷着白瓷杯壁。她擦干手,出来时看到鞋柜上那个孤零零的牛皮纸文件袋。她走过去,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平实地按了按袋口,然后弯腰,将它收进了电视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儿子和陈建国身边。陈父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三人一同望向窗外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
陈守拙没有作声,但他的目光从万家灯火收回,掠过那条被叠放整齐、已然失色的丝巾,稳稳地落在林晓晚刚刚修复糖霜栏杆、仍沾着些许甜腻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条被遗落的丝巾,而是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林晓晚的手动了,她翻转手腕,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红色余晖,挣扎着越过窗台,恰好落在那条被叠放整齐的浅金色丝巾上。那光,未曾为它停留,只是经过。随着光线彻底消逝,那抹亮色亦悄然隐去,融入房间的暗影里。
客厅里,百合的冷香,缠绕着龙井的余韵,久久不散。而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了抉择的坚定、未来的不确定以及相互扶持的温暖的气息,正在悄然生成,准备迎接窗外的夜,与即将到来的、真实的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