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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剑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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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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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轶事

我的师傅名叫薛里曲,听这名就是位有故事的人。身体壮、不怕冷、不怕饿,也是个大能人。四邻八舍的来信都请他读来听。他说上过高小,是方圆百余米最有文化的人。天文地理、古今中外说个词儿你就不懂,只觉得新奇,不知道对不对,更不知有没有这个词。

生产小队也很重用他,让他村子南头看菜园子。小队长许过他,让他好好干,以后提拔他去看牛棚。当时我不明白,看牛棚比看菜园好吗,牛又不下蛋让他吃,也许吹起牛来更方便或是骑牛看连环画也挺好玩儿吧。

在那个6平米的土屋里,我认识了他。他吸着干茄子叶卷的烟,眯着小眼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出来我考你一下,看你能不能当我徒弟”。到门口,他拿出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在地上划了个巴掌大的圈,“我把这两个纸团藏在这个圈里,你把它找出来。你闭上眼,好了,找吧。”巴掌大的圈里有几个眼儿,我用他挖眼的小木棍很快找出一个,那一个始终没找出来。“就你这脑瓜儿找不出来了”,“你只埋了一个,骗人!”“没骗你,就在圈里”。

“走,跟我出去看你腿脚怎么样,去抓只鸭子”。师傅带我到水塘边指着一群鸭子说:“去抓一只”,我凑近鸭群扑楞楞一只也没抓到。“你这脑瓜儿和体力水平都在席底下,矬腿短胳膊长大了也就去卖炊饼”,“指望你追个野兔看来办不成了”。师傅对我的表现不甚满意。

回到土屋门口,师傅用木棍挑了几下,挑出另一个纸团,原来两个纸团在一个眼里,一个深,一个浅。

那时没电话,师傅需要我时,在一支长杆栓一个炮仗,站上土屋顶燃响。我听到炮仗声就会从家里拿几张旧报纸给他送去。他把旧报纸撕成条,剪成段,拿出一张卷上干碎茄叶吸了几口,随手在在屋角的筐里拿了几个烂过的西红柿和茄子,用他祖传的生铁刀儿切去腐烂的部分,放在我面前作为奖赏让我吃。你若看到眼睛似兔眼儿,脸色像茄子的人,那就是我。师傅还给我起了个艺名叫“黄瓜把儿”。

师傅从兜里掏出来一截铅笔说:“这是什么?”“铅笔呀”“什么颜色?”“黑色的”“我能用它写红字你信么?”我摇了摇头。“你跟我来”,师傅出土屋蹲在地上说我写给你看。他用报纸遮住写字的手写了几个字,叫过一旁干活的老乡说“李大哥你看看地上是什字?”那李大哥过来看了说“红字”,我很是奇怪,等师傅直起身,地上确实有“红字”两个字,而不是红颜色的字。直到若干年后我才知他玩的把戏是偷换概念。当时觉得师傅是真能,么也会。师傅这么能若生在三国时代带兵打仗入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岂不如探囊取物一样?不行不行师傅不会武功,他没近敌将身边首就没了。师傅不会有曹师傅那样的幸运,曹师傅说“我有首乎”时,首还在;师傅摸首时,只剩平肩膀了。当然师傅若有老堂的行头,大战风车还是有胜算。扯远了。

师傅最大的能耐是干了件村里百年未有的事。他在菜园一空地上垒了一大土炕,炕面涂上胶泥抹平。中间用竹竿隔开,两边各放半块砖头搁上竿子,他说这叫乒乓球台。他把木板锯成椭圆,安上把儿,不知从哪弄来白色牛眼大小的球儿,开始教我们打乒乓球。师傅说过,你们在这兔子不愿解大便的地儿,迁就着用,条件好了,买两只像样的拍儿,球台再抹上洋灰面,以后打好了冲出亚舟,为咱菜园子乒乓球队争气!

来学球的有4、5个小朋友。师傅教我们怎么发球怎么把球打到对面台上,什么步伐站位发球拋球规范的动作都没有,这就很先进了!师傅教我们的两手绝活一是发球靠坑,看对手站位情况,手上像是用了很大的劲,球却轻轻的将过网,把对手晃了一下,给自己制造进攻机会;二是打球靠蒙,那就是手上的活儿,相似的动作发出不同旋转的球,对手摸不着头脑接连失误。我们靠这两手绝技真的冲出了亚舟,在公社级小学生乒乓球比赛中获得第一名,为亚舟村菜园子乒乓球队争了光。师傅端着那张红色的小奖状像看圣旨似的,高兴得脸上开了几朵黑牡丹花像娶了二房一样,回到小土屋立马奖给我们4位参赛队员两大把樱桃西红柿。

那手指肚大小红色的果儿吃进嘴里满满的纯正西红柿味儿,那种甜中微酸的滋味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几个小朋友咧开露着黄牙白牙黑牙不整齐牙的嘴,眼睛里的笑流出来都浸透了小褂儿,滋得在师傅的土炕上直打着滚儿。老孙大圣偷吃的蟠桃也不过如此吧!幸福感把小土屋塞得满满。后来我再也没吃到这么好吃的小柿子。

荣誉不止于此,亚舟村菜园子乒乓球队还代表公社参加县里组织的乒乓球比赛,我们都分在乙组里。只是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只在井里玩儿,那两招杀手锏没发挥作用。

但师傅教我的那两招我一直在用。靠这两下子我在单位乒乓球比赛中“坑”“蒙”了对手多次获得了冠军一一那些同事不甚喜欢这项运动。得了好几样冠军奖品袜子和鞋垫儿。

师傅不仅教我们打乒乓球,还带我们去学游泳。他把我们和鸭子一块赶进水里,水不深,还是有小朋友跌进水里喝了几口混着鸭群排泄物的脏水。师傅说这水很有养分,浇莱长得旺。你们不要多喝,尝个鲜就行了,喝多了个头长蹿了。看看鸭子怎么游你们跟着学。

水很浑,只见鸭群浮在水面,我们站在水里发呆。“愣着干什么,跟着学!看不清怎么游?二蛋,把你的狗叫进去,跟狗学”。从那以后我们又多了一项技能叫“狗刨”。

光练狗刨也太单一了,还学鸭子寻食。这你不知道吧,就是学鸭子屁股竖在外面头伸进水里寻找食物。几个不满十岁的小屁孩儿,穿什么游泳衣,别说没卖的,即使有也买不起。5个小屁股露水外还变换着队型,花样游泳原来是这么来的。你别说还真有老大爷、老大娘来瞅,缺牙的嘴裂的老大,笑的很开心。在水里扑腾累了,就爬上地儿仰天晒太阳。

绰号叫拉比小新的小伙伴,小吉吉被那个绿脖公鸭啄了几下,痛得他直骂鸭子"王八喂的!如果师傅听见准不高兴,鸭子是他喂的。也许那个鸭头和他们混得太熟了,鸭头恐侵占它的鸭皇后,想把小新变成太监。

还有泥滑道,在水塘边找块陡一点的地儿,捧上稀泥抹滑溜了,坐在上边往水里滑。后来滑道又升级为波浪式的,一颠一颠颠进水里,现在想起来象喝了杯陈年老酒,醇香透体,心漾微醉!

酷暑的晚上,5个小球友跑到苇塘边同师傅一块乘凉,一大5小坐在塘边,像水中一只老鸭带着的小鸭。蛙鸣阵阵,鸟雀叽喳,偶有犬吠传来。垂柳拂面,爽风习习;月朗星稀,月亮看着我们微笑。感觉不到是酷暑的季节。师傅漫撒的紫茉莉花儿散发的馨香,沁人心脾。师傅说,你们听到了什么声音?哈蟆叫?还有呢,细听有拉拉蛄叫和叫不上名的昆虫发出的细小声音。师傅跺了几下脚,周边立时寂静下来,师傅开始发言了:“你们听到蚂蚁爬的声音了吗?要学会辨别细小的声音,炼成金耳朵”。“金耳朵”是什么耳朵,我们都搞不清,也不敢问。

“我让你们背诵的古文谁背过了?”没人吱声。“栓子你背一遍!”“我…我…背不熟”栓子嗫嚅着。下面是师傅和栓子的对话:“记住多少背多少!”“…落霞与麻雀齐飞,河水与月光一色。小船唱歌,河边都能听见”

“停停停,可别背了,千古名句从你嘴巴出来成了烂柴枯草!你的本事在背筐拣柴拾粪。”师傅生了气,“我问你,今天你学得课文背过没有?”“背过了”,“背一遍我听听”栓子缓了下神开始背诵:“陈胜吴广起义……陈胜对吴广说,误了日期,到了咸阳也得死。早晚是死,不如早死”。“停停停,不如早死?不起义了?”我们憋住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你们谁能背诵?都背不过?唉!”“你们就这学习态度,以后能有什么出息!”其实,我把整册语文课本的内容都背过了只是没有言语。“栓子你爹是不是又打你了?”师傅问。“嗯”,“这次打的还不轻”,师傅看了看栓子肿胀的眼皮。“为什么?”,“为…什…么——”,栓子有点不好意思。“说说吧!”“我爹看了我的语文试卷”,“多少分?”“89分”,“89分还打你?”“我爹说那个9是我添上的”,“你爹说对了吗?”“没说对”,“那你挨了顿冤枉打?”“8是我添的”,我们几个小朋友“”轰的一声笑出了声“。师傅没有笑,“看着傻,会造假。”他起身进了小土屋,把挂在墙上的二胡取下来又坐回原处。师傅把二胡上的钢丝紧了紧,又弹拨了几下,弓上的马尾和钢丝蹭出悦耳的声音。师傅拉完一支曲子,天突然暗了下来,月亮躲进云里。我们都像被爹妈打了一顿,忍不住想哭。后来我才知道,师傅拉的这首曲子名叫《二泉映月》,后来我专门买了一盘阿炳这首曲子的录音带,师傅当年拉的声调音色和原创差距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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