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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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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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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豆腐脑

我清晰记得十六岁那年暑假,当我把一碗豆腐脑端到你面前的时候,你迫不及待地用勺子挖了一下,张大嘴巴使劲地吞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我现在都忘不了你当时吃豆腐脑那满足的神情。

你用勺子从碗里又舀出一勺,像一个饥饿的孩子,连着吃了几口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你还把勺子递到我面前:“真香,你尝一下。”

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喜欢吃豆腐脑,甚至当我和你路过那个卖豆腐脑的摊位时,能明显感觉到你有意识的躲避,躲避那个卖豆腐脑的男人。

我小时候住在农村,进入腊月,年气渐浓,你会带上我和弟弟逛县城,购买衣料和平时做针线活的用品。县城的街道人山人海,店铺里商品琳琅满目,最能吸引我的就是吃食一条街,油茶、麻花、甑糕等各种小吃,羊肉泡馍、饸络、臊子面等等,在这个时候不分早晚,全天供应。

有时同样的吃食两三家都有叫卖,店家热情地招呼:“来,吃啥?先坐。”我和弟弟目不暇接,看着各种吃食直流口水。

卖豆腐脑也有两家,分别在小吃街的两头。我早就听同伴说东边的豆腐脑好吃,爽滑可口。摊主是一中年男人,桌前坐满食客,生意火爆。只见那个男人坐在凳子上,揭开瓦缸上木制的盖子,一股带着豆香的热气就诱人地散开。男人熟练得用铜铲左一下,右一下,白白嫩嫩的豆腐脑落在碗里,再洒上盐、五香粉、味精,舀一勺提前熬好的调料汤,最后淋上油泼辣子。我看得嘴馋,拉住你的衣襟停止不前。你总是提议我们一起吃别的,有次禁不住我的请求,给我在西边那家买了一碗卖豆腐脑。

我噘着嘴,用勺子在碗中搅拌一番,几大片白白亮亮的豆腐脑在调料水中成了豆花,入口,满嘴的碎沫,味道一般。我很想品尝东边的那家豆腐脑,是不是真像伙伴们说的那样好吃。

你总是快速地走过,装做不曾看见的样子。有次那个中年男人看见我和你,他迅速从凳子站起来,朝着我的方向走来。你拉起我的手几乎是跑一样离开。

你刚刚对同病房的人说:“这是我三女儿,当年差点送人了。”

我不想接话,不理解你为什么留下我这个多余的孩子。

液体一滴一滴从瓶子往下淌,顺着输液管流进你的血管里,你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我问你:“你今天想吃什么?”。

“豆腐脑。”你思索半天慢慢说出来三个字,然后强调就要那个男人的豆腐脑。我有点疑惑,还是拿着饭碗出了医院。

记忆里你从来没有和我温柔地说过一句话,总是忽略我的存在。你总有那么多干不完的农活,收菜籽、割小麦、种豆子、栽红薯、拾棉花、掰苞谷,播种、拔草、施肥、浇地,养兔、养猪、养鸡、养羊,我看着你风风火火走出家门,一身尘土回来,从来不讲究吃穿,没有说过你喜欢吃豆腐脑。

我倒是想过,你一直没有满足我的心愿。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小伙伴拉着妈妈的手去舅舅家那高兴的样子。小孩子们盼过年,穿新衣、走亲戚,提起舅家格外亲。你却很少带我到舅舅家,即使去每次也是匆匆去,匆匆回。

每到过年的时候,你领着我和弟弟,提着糕点、自己蒸的油包子去看望外婆和两个舅舅。外婆叼着长长的烟锅,吐一口烟雾出焦黄的牙齿,两个舅妈客气地招呼我她们。我和舅家的孩子不熟悉,在外婆房中坐一会,问候过两个舅舅就不再言语。有太阳的时候,我会站在外婆门前,默默数着舅家村庄的房屋;天气不好,我就和弟弟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听舅家的亲戚们说话。

我家过年招待客人,你笑吟吟系着围裙,姐姐在厨房帮忙切菜、烧锅,院子里跑着我姑家、父亲表兄弟、表姐妹的孩子,奶奶房间里大人围坐一起,相互说着收成,拉着家常。

我一会跑到厨房,一会跑到前院,亲戚们叫着她们姐弟的名字,有人拉住我的手问这问那。奶奶拄着拐杖,面带微笑听大家说实行农田责任制后的变化,农民们干劲十足,精心作务着庄稼。

你更是欺活,田地里施肥、浇地,回到家里纺线织布,从集市上买些菜苗,西红柿、黄瓜,一窝一窝栽在地头。收了油菜割小麦的时候,县城工作的父亲会请假回来一起抢收,我跟在大人后面捡拾麦穗,姐姐和父母挥舞镰刀,在麦场里拿起木叉、扫帚,做到颗粒归仓。你还会在自留地里种豆子、栽红薯;秋季掰玉米、摘棉花;冬季拔萝卜、腌咸菜;后院里养鸡养猪,你在灯下纳鞋底,晨曦中打扫庭院,风风火火出门,满身疲倦回家,整天忙忙碌碌。

日出日落,月缺月圆,不知不觉一年,又到春节。你给孩子们添置新衣,购买过年礼品,安排走亲戚的事情。

我有点畏惧走亲戚,尤其怕见舅舅那礼貌而客气的面孔,也和姐姐一样不去舅家。你带上年幼的弟弟,到舅家走动。舅家随后送灯笼,开始是舅舅来,后来是舅家的孩子,也不多停留,寒暄几句就走。

年气还没有散尽的时候,你提着担笼,走在田间的小路上。

我紧随其后。还没有拔节的麦子贴着地面,微风拂脸,你蹲在田里,一边挑草,一边和我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过完年,我大(陕西方言“爸”)走了。我生在正月,我亲妈把我生下来就送人。”

我似乎看见春寒料峭时,刚出生的女婴没有吃几口母乳就被送人,就像刚钻出地面的小草,根须还没有长好就被拔了出来,移在另一个贫瘠的土地。你的养父敦厚,生性善良,视抱养的孩子如亲生;养母自私,心胸狭窄,不满贫穷的生活,丢下牙牙学语的孩子改嫁他人。

你和养父相依为命,到了上学的年龄,养父病亡,你成了孤儿。解放初期,乡亲们日子艰难,仍常常接济你得以维持生活。养母从邻村连拉带拽把你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家庭,面对冷漠的继父,继父前妻留下的两个男孩,过了两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你被掀出家门,生了两个女儿,有了我和弟弟。

你说着说着沉默不语,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春天的阳光,照在我和你身上,一片绿油油的地毯伸向远方,蔚蓝的天空飞过一群归燕,排成了人字。白云轻悠悠地飘浮。

“我永远都不会和他们相认。”你起身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虽然物质贫乏但已解决温饱问题。关中地区风调雨顺,村庄距离县城不远,父亲每天往返工厂和家之间,家里盖起了一砖到顶的大房子。奶奶过了米寿无疾而终。

街坊邻居闻讯起来,帮忙给亲戚报丧,布置灵堂。首先给我的舅爷奶奶的娘家报丧,他们来了和风水先生商量决定入殓、下葬的日子,以及葬礼有关事项安排。村子里老人年龄越大,去世后丧事越要办得热闹,灵柩在家放置时间越长。

我们全家穿白戴孝,招待前来祭奠的亲朋,每天安排人员墓地里动土、派人给帮忙的村民送饭,招呼每天烧纸的妇女们用餐,负责晚上守灵的村民们夜宵,街道里挂上银幕演电影,七天时间人来人往,夜不闭户,亮如白昼。

下葬那天,哀乐响起,灵柩出门的时候,奶奶娘家的两个兄弟,嘱咐抬棺材的乡邻小心挪动,尽量保证棺材平稳地放在棺罩里,起灵时他们扶着棺罩缓缓前行,完成他们押灵的使命。

按照风俗,儿媳先行打扫亡人墓穴。你扫墓回来步履蹒跚,神情憔悴,听到邻居议论奶奶兄弟认真细心的举动后,你跪在奶奶灵前哭了一声:“妈呀……”晕倒在地。

众人扶着你躺在炕上,你浑身无力,四肢发软,没有食欲,低烧不断。医生说你劳累过度,身体虚弱,拍片子、化验,白细胞太低。安葬了奶奶,你住进医院。

县城不大,医院在街道的东边,小吃一条街在西边,几百米的距离,我走了很长时间。

那个男人惊讶得接过我手中的碗,急忙用铜铲在缸里捞豆腐脑,慌忙洒上调料,思忖一下又加了一点盐,在要递给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从缸里捞了两片豆腐脑,加了一勺调料水,又淋上几滴香油在上面。

他坚决不收我掏出来的豆腐脑钱,不由分说把钱装在我的口袋。

“你尝尝,真的好吃。”我的思绪被你打断,勺子再次伸到我的嘴边。

我突然没有了小时候想吃豆腐脑的强烈愿望,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吃出同伴们说的香甜味道,怔在那里不知怎么回应你。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那个卖豆腐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站在了我的面前,确切说是站在了你的面前。

“我就猜你有事了。我看见娃提着豆腐脑走了,就偷偷跟在她后面。”

那个男人看着你哽咽着说:“爸妈活着的时候,说他们做了一辈子豆腐脑,你却没有吃过一口,说让我一定要找到你,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哥。”

你放下勺子一句话也不说,看了一眼那碗豆腐脑又把头转过去,给了男人一个背影。

“妈说她把你生下来三天就送人,她后悔了一辈子。”那个男人继续说着。

你眼睛里起一层薄雾,仍然不看男人,扭过脸对我说:“这是你舅,叫舅。”然后用勺子给嘴里塞了满满一口豆腐脑,不断咀嚼着,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看着眼睛红红的男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从喉咙里喊了一句:“妈妈……”拿起你手中的勺子,给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口豆腐脑,却怎么也尝不出你说的好吃,直到年过不惑也没有完全品出其中滋味。那一碗豆腐脑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刻在了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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