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住在三楼,是不带电梯的多层,南北通透采光好,不受楼下树木的影响,暖阳终日漫进屋子。平日里上下楼方便,提些杂物也不觉费力,于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楼层。可对送水师傅来说就不一样了。他肩头扛着沉甸甸的水桶,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攀爬,沉重的脚步在楼道回响,传到我的耳畔,总让我揪心。第一次送水上楼,一阵急促的、重重的敲门声,令我胆战心惊。打开房门的瞬间,“咚”的一声,水桶重重地落在地上,师傅斜倚在门框边,满身疲惫,喘着粗重的呼吸。
那段日子我正在病中,看着他劳累不堪的模样实在不忍,可偌大的水桶对于抱病在身的我而言,根本无法搬上饮水机。左右为难,硬着头皮麻烦师傅搭把手。只见他俯身,单手提起水桶,短短几步路程,一步一跛地走到饮水机旁,装好水桶。原来师傅脚受伤了。我于心不忍,连忙招呼师傅坐下来歇歇。他坦言,最不愿意给老旧多层送水,体力消耗太大。我连声附和,是是是,师傅辛苦了。他又说起五楼、六楼,送上去透支体力。简单寒暄几句,送水师傅一瘸一拐下楼离去。那一刻深深感到生活不易,师傅为了生计奔波负重,我亦在病痛里苦苦支撑,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里咬牙坚持。
第二次送水,选在下午的三点至五点,时间过去了,水却迟迟不见送来,想要出门却又怕错过,内心犹豫。等到六点,手机来了一条短信:不好意思,我的三轮车今天漏气,送水时间要延后。我立刻回复无妨,那天的水最终没有送到,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次日临近中午十二点,纯净水还是没有送到。楼下传来三轮车引擎的响声,我推开窗户招呼,师傅闻声停下车辆,扛起水桶,脚步声咚咚作响。这一回动作格外利索,径直将水桶安装到位。他回头冲我笑着致歉:“把你这一单忘记了。”我心里掠过一丝不悦快,但也并不在意。
后来发现,送水师傅不是脚部受伤,而是身体本身就是那样。送水上楼对他来说格外吃力。我暗自疑惑,他为何要选择送水这个工作,而且还是需要频繁爬楼的多层。
时间长了,送水的次数多了,送水师傅每次都要抱怨,楼高水重,没有电梯,每次中途都要停留休息片刻。我每次都笑着附和,表示理解,安慰几句,心里却总感觉这样于他无益,无法真正替他分担。望着那张悲苦的脸庞、那个微跛的身影,我非常同情。可对于他的境况,我普通小民却没有能力帮助。思考再三,我换了一家供水商家,换了一个送水师傅。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送水师傅。
后来搬到了五楼,还是没有电梯,第一次订水时,我内心非常愧疚,准备聆听送水师傅的抱怨,心疼对方的准备,不曾想门外响起了节奏平缓的敲门声,站着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个儿不高,身着蓝色的工作服,问我:“水放哪?”我给他指明位置。师傅麻利地放好,拿起空水桶丢下一句:“走了。”转身离去。没有其他话语,没有一丝抱怨。看来是我多虑了。
久而久之,我地摸清了这位师傅送水的规律,每次间间前后不差十几分钟,安放好水桶,即刻动身,从不停留,更没有抱怨。这份干脆利落,总算是减轻了我心底的一丝不安。现在想起第一位送水师傅,不知他现在怎样,有没有找到更轻松的营生,是否还在为繁重的体力活满腹牢骚。惟愿生活能少一些风霜坎坷,少一些负重折磨;愿世人多几分直面困顿的坚强,多几分不屈不挠的柔韧,人生恰似流水遇到顽石,可迂回绕行,可水滴穿石,亦可积蓄力量奔涌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