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
当你看到上面这两段文字时,你是不是一下子就想到了《两小儿辩日》和《愚公移山》这两篇中学时期学过的课文?是不是能很流利地背诵这两篇课文?你是否还记得,文下的附注都标明,这两篇镌刻在国人集体记忆中的课文,均出自《列子*汤问》?
《汤问》篇文笔汪洋恣肆,想象瑰奇宏伟,是《列子》中最负盛名、最富有文学色彩的一篇。研究者所谓的“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刘勰《文心雕龙》),“笔锋横扫天下”(叶蓓卿)等等,说的就是这个。
列子的思维天马行空,精骛八极,神游万仞,真的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在《汤问》里面,类似于《两小儿辩日》和《愚公移山》这样的寓言、神话和民间传说还有很多。除了这两则外,我们熟知的还有女娲补天、共工怒触不周山、夸父追日、纪昌学射、高山流水、扁鹊换心、薛潭学讴、造父学御等等。列子通过这一系列寓言和神话传说,建构了一个认知体系,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先民心目中的宇宙四海瑰丽图景。
一、无极复无无极--对宇宙本源的终极叩问
世上的万事万物到底是怎么来的,万事万物的发生有没有先后顺序,宇宙到底有没有极限?这些都是人类关于宇宙万物的终极叩问。自从有人类以来,人类都在探索这些问题,试图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世上的万事万物到底是怎么来的,万事万物发生有没有先后顺序?文章一开头就提出了这个问题:“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意思是说,殷汤问夏革,太古之初有物存在吗?夏革回答说,太古时代没有物存在,现在怎么会有物存在呢?后来的人如果说现在没有物存在,可以吗?这就回答了殷汤关于远古之初有没有世上万物的疑问。接着,殷汤又问:“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回答说:“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意思是说,事物的产生就没有先后之分了吗?夏革回答说:“事物的开始和终结,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准则。开始也许就是终结,终结也许就是开始,又如何知道它们的究竟呢?但是如果说物质存在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发生之前又是怎样,我就不知道啦。”这两个问题,一个是类似于宇宙最早是如何产生的,一个是类似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即使如今这样科学昌明,对这两个问题也难有明确的答案,只能是一些推测。
对于宇宙到底有没有尽头,文章随即也借殷汤之口提了出来:“天地八方有极限和穷尽吗?”夏革回答说:“不知道。”殷汤一个劲地问。夏革才回答说,既然是空无,就没有极限,既然是有物,就没有穷尽。我凭什么知道呢?因为空无的没有极限之外“没有极限”也没有,有物的没有穷尽之中连“没有穷尽”也没有。没有极限又连“没有极限”也没有,没有穷尽又连“没有穷尽”也没有。于是我从这里知道空无是没有极限的,有物是没有穷尽的,而不知道它们是有极限有穷尽的。这段话就把宇宙时间上的无穷无尽、空间上的无边无际,也就是“无穷大”概括得一清二楚。
二、“八纮九野”之间--上古地理志中的文明图谱
《汤问》篇的主要特点就是“笔锋横扫天下,搜罗旷古奇闻,以飨博物君子”。其宗旨在于展示大千世界的恢弘,万千气象,无奇不有,其中不乏自然科学、朴素辩证法思想、做人处世的道理,有的充满科学幻想。这些对于人们认识自然规律,突破人们的一孔之见,开拓视野等等,都具有积极意义。
五千年前,大禹打着一双赤脚,率领他的治水团队,徒步走遍全国各地,丈量土地,勘探山川,初步划定了九州,形成了世界上最古老的疆域地图--禹贡地理图。当时的九州,范围已经够广大无边的了。然而,到了战国时代,我们先民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九州四海的范围。《汤问》中,东边讲到了东海乃至太平洋,南边讲到了海南岛和越南,西边讲到了甘肃,北边讲到了北冰洋。关于太平洋,文中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意思是说:“渤海以东不知几亿万里的地方,有一片大海深沟,真是无底的深谷,它下面没有底,叫做‘归墟’。八方、九天的水流,天际银河的巨流,无不灌注于此,但它的水位永远不增不减”。文中所讲的“归墟”的情形,让人联想到深不可测的马里亚纳海沟,说明古人的目光已经越过渤海、黄海、东海,而触及到更为辽阔深邃的太平洋。
讲述西方见闻的,则有记载古代甘肃一带民间火化死者风俗的一段:“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这里的“仪渠之国”,就是指今天的甘肃一带。陕西本来就在古代中国的极西边,甘肃又在陕西以西,在战国时代,这已经算是非常遥远的西陲了。
关于南边见闻的,书中有两段记载,一段讲海南岛的,一段讲越南的。如讲海南岛的说:“越之东有辄沐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这里的“辄沐之国”,就在现在的海南岛。讲越南的,则是说“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剐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这里的“炎人之国”,就在今天的越南一带。这些古怪的风俗虽然不一定真实存在过,但这些地名却是实实在在的,说明那时中原人民的足迹已经涉及到这些边远之地。
令人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先民目光的触角,甚至伸向了当时人们足迹不可能涉及到的北冰洋:“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其中关于北溟有鱼“其广数千里”的记述,不正是对鲸类生物的文学化写照吗?只有在海洋中,才可能有鲸鱼这类体型庞大的生物。从地理位置和其中的鲲鹏之类的生物来看,这个终北之北的“溟海”,只可能是北冰洋,而不会是其他的河流湖泊。
三、蚊睫上的宇宙--微观世界的先知式想象
除了天下宇宙和九州四海等宏观事物之外,文中还谈到了人类肉眼所不可能观察到的微观世界:“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意思是说,“长江的水滨之间生长着一种细小的昆虫,它们的名字叫做焦螟,成群地飞聚在蚊子的眼睫毛上,彼此不相触碰。栖宿来去,蚊子都觉察不到。”群栖在蚊子的眼睫毛上,相互接触不到,在蚊子的睫毛上来来去去而蚊子却觉察不到,这是一种多么微小的生物啊!按现代生物学的知识来说,这应该是类似于细菌、病毒一类,必须借助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微生物了。这种对微生物的先知式描写,比列文虎克发明显微镜早了整整两千年。
从殷汤的疑问到“天问”的尾焰,人类对宇宙的探索从未改变其本质——那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自我认知革命。当我们在火星表面发现水冰时,在量子计算机中模拟宇宙时,在显微镜下捕捉到生命起源的线索时,其实都是在续写《汤问》未完成的篇章。当现代天文学家凝视深空时,他们的望远镜里依然倒映着商汤追问夏革的身影。《汤问》的价值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示范了人类最珍贵的姿态——对宇宙永恒的好奇与叩问。这种追问本身,已成为跨越时空的最美诗行,让今天的我们依然能在泛黄的书简中,与先民的心跳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