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天前,湾子乡亲群里传来消息:乡亲们要“复活”大枫树了。他们在后山选中了一棵高大挺直的枫树,移栽到湾子东南角的庙咀林——那里原本并肩站立的两棵古枫,其中一棵多年前已然枯去。今天趁着回乡,我特意前去探望。
我的家乡张家塘湾,坐落于武汉市江夏区舒安街道,是一座有近四百年历史的古村落。听老人说,从前这里古木参天,村前村后尽是两三人才能合抱的枫树与樟树。抗战时期,此地曾是武昌县的大后方,县党部、县政府皆迁至于此。正因为古树层层叠叠、枝繁叶茂,从空中俯瞰只见一片苍翠,日军飞机只能盲目投弹扫射,始终未能袭扰至此。直至抗战胜利,县政府才迁回武昌城。可惜大跃进时,为炼钢铁,村中古树大多被伐作柴薪,唯余庙咀林高坡上的两棵枫树幸免于难,默默存留下时代的记忆。
这两棵枫树傲立村东高坡,树干需三人合抱。林业部门鉴定,其树龄已逾四百年,属国家挂牌保护的古树。
它们承载着我许多温暖的童年记忆。夏日里,枫树冠如巨伞,荫蔽半亩,既是孩童消暑嬉戏的乐园,也是生产队开会的天然场地。午饭后,我们总迫不及待地跑到树下,或坐卧谈天,或打牌游戏。树荫里拴着的耕牛悠闲反刍,尾巴轻甩,偶尔闭目跪憩。枝头常年栖着各样鸟儿,啁啾鸣唱,穿梭叶间。曾有调皮少年踩着牛背攀上高枝,掏鸟窝、取鸟蛋。暮色渐合时,乌鸦、喜鹊、白头翁成群归巢,身影如墨点渐融于枫影与夜色,安然步入夜的宁静。
可惜后来,人们对古树的保护日渐疏忽。树下常作拴牛系猪之所,经年踩踏,泥土流失,根须裸露,树皮也多被磨损。更严重的是,约十多年前,其中一棵遭过雷击,一枝粗干逐渐枯死,整棵树亦随之凋零,终在几年前彻底失去了生机。
这两棵枫树,是湾子的地标,是游子归乡的灯塔,也是我们的念想。以往自徐河方向步行回家,尚在数里外,就能望见它们婆娑挺拔的身影。那一刻,心中便涌起亲切与激动——见树如见家。
在我们乡音里,“树”近“绪”,“水”近“许”,枫树亦谐音“风水”。这两棵古枫,在乡亲们心中,早就是守护湾子的风水之树,世代庇佑着张家塘的子孙。一树枯去后,大家总怀着惋叹与惆怅。让两树再度并肩而立,重现往日风景,成了许多人搁在心头的愿望。
上月,村中老党员、老支书俊华哥与现任村支书国元哥等人商议,决定为湾子续上这片绿意。他们踏遍后山,最终选中一棵十多米高、胸径约五十公分的大枫树,形直姿美,生机蓬勃。为确保成活,专门请来施工人员,于12月28日清早动工,起树、包扎、吊运、挖穴、栽植……忙至傍晚,一株新枫终于稳稳植于故土。
此举得到全湾响应。移植所需三千元费用,皆由乡亲自愿筹集。
俊华哥说,往后会更细心看顾这两棵树,并推动一系列保护措施:向林业部门申报挂牌保护;禁止在树下拴畜、垦土;运土培根,筑垒护基;依专家指导适时补充营养……要让古枫真正安然生长。
此时正值深冬,新移的枫树枝桠萧疏,还未见绿意。但听俊华哥娓娓道来,我仿佛已看见春来时,它抽出新芽,与身旁那棵四百岁的伙伴一同,再次亭亭如盖,成为张家塘绵延不断的风景与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