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其实是个感情并不丰富的人,即便是在四月的那个早上,接到姐姐的电话,说母亲走了,我也感受不到内心特别的悲伤。直至今天,我也没有在微信朋友圈上发出这样的文案“从此再也没有妈妈爱我了”,以此来向世人昭示我的哀思。
母亲走得很匆忙,我错失了告别的机会,可能她老人家也厌烦了这个鬼地方。她长年累月受类风湿关节炎及各种杂病折磨,手脚早已变形,遇到下雨天更是疼痛难忍,因此我对雨天一向充满敌意。去年家里人说,母亲每天一起床嘴里就开始叨叨念,吃完饭也念,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怎么劝都不听,让我劝一劝。春节回家跟母亲聊聊天,又听了听她念的词,大概听出来了,无非就是寺庙里面学的《大悲咒》《心经》之类的只言片语。想当年毕业时找工作不顺利,我也曾潜心研习过《心经》,闲时就念,念得是滚瓜烂熟,这几年环境不好,公司广进计划推得有声有色、如火如荼,我又重拾《心经》,让自己紧张的情绪得以缓解。所以,即便母亲念的只是方言版的只言片语,我还是听出来了,也就没有劝。然而带走母亲的不是她的这些老朋友。
我在某天晚上接到父亲的电话,得知母亲上厕所摔伤了,腿部受伤严重,已经住院。那段时间我很忙,也想着一个摔伤,在医院治疗也料无大碍,谁知一个月过去了,伤口仍然没有痊愈,其间还有金葡菌感染。母亲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实在受不了了,任谁劝也没用,坚决要回家。父亲跟我商量后将母亲接回家,请医生到家里给她换药,然而刚换过一次药,我就在那天早上接到了姐姐的电话,终究都没有见上母亲最后一面。不过我并没有学电视剧里面的桥段,因为没有见上最后一面而疯狂自责,小老百姓过日子哪有那么多情感活动。虽然母亲不算高寿,也六十有几,每天带着一身病痛,机缘巧合之下当机立断抽身而去,说不定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脱胎换骨占得先机。
所以,哪怕在母亲的丧礼上,我也没有一点伤心的感觉。甚至,看到那群请来的仪仗队在母亲棺木前奏着哀乐——那种用流行音乐的曲调与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相互包裹着如同一位大妈穿着满身亮片的衣裳——我内心都没能忍住笑。当然,这也要怪仪仗队不专业,怎么说也花了五千块钱请来的,竟然没有搞清楚仙逝者是男是女,上来就是一通“陈先生一生与人和睦,陈先生一生勤劳,陈先生生儿育女……”,搞得我以为他们很专业,知道古人以先生尊称女性,直到有人在他们班头耳朵边咬了咬舌根,唱词才改成“陈女士……”
我也知道,这群涂脂抹粉的中年少女,吹拉弹唱敲腰鼓,演奏着莫名其妙的乐曲,穿着高跟鞋绕着场子瞎转圈,其中领头的手握金黄色标枪,上面系个铃铛叮叮作响,这在丧礼上其实都是格格不入的。但是父亲说母亲喜欢,生前跟她聊过说丧礼上给她请个仪仗队,她很高兴,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至于父亲是否真的跟母亲聊过,那就只有母亲知道了。不过作为孝子披麻戴孝站在母亲棺木旁,我确实仿佛看到母亲就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场为她专设的排面,用她那早已畸形的手掌得劲地拍着,嘴里傻笑着连声说道“好!好!好!”
每次带小孩回老家,总会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大门边,看着她的孙子、外孙在门口玩,也是这样拍着手掌傻笑着说“好!好!好!”
(二)
母亲几十年来一直受类风湿性关节炎叨扰欺负。年轻时还好,能做家务农活。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头耕牛,母亲和我还去放牛。那会儿的我骑在牛背上从小溪涉水而过,成为现在忆苦思甜的好题材。小孩子夏天喜欢到村里池塘中游泳,上午我跟小朋友约好傍晚去游,你知道的,南方夏天多台风,老天不会跟你商量就变脸了。到了中午过后,开始起风,越起越烈,刮得那池塘边柳树叶子挺不直腰。母亲自然不让我去游泳了。那还得了!小孩子最讲信用,答应好的事不去,以后在村里怎么混?到了傍晚,想到小朋友们肯定已经应约而去,在池塘里“顶风作案”,并翘首以盼他们的小伙伴,而这边母亲还是不同意,这可把我给急坏了。于是,我便一哭二闹三上吊,铁了秤砣心是要去的。母亲看拗不过,只好收拾衣服陪我过去。可到了池塘边,看着捋直了毛的柳树,空无一人的池塘,以及降下来的温度,我有点后悔了。但是,好汉不能回头看,只能往前冲,我还是坚持下池塘。母亲也没办法,谁让她生了这么个糊涂傻瓜蛋。那天小伙伴们终究都没有到,我也匆匆忙忙走个过场就赶紧起来。
其实我也忘了母亲的病什么时候开始患上,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严重,直至手脚都变形。只记得,在我约摸十岁的时候,因为父亲经常去赌钱,母亲跟他吵架,父亲不乐意想要动手,我和姐姐一个拎着水壶一个操着锅上前去帮母亲,那时她大约还是正常的!我又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睡觉的时候母亲给我摸背背挠痒痒,慢慢地就睡着了,就像现在儿子也要在睡觉前缠着我摸背背挠痒痒一样。脑海里能感受到的手掌心抚摸背部、手指尖轻轻划过皮肤的触觉似乎告诉我,那时她大约也是正常的!还记得,小时候偷她的钱去花——可怜那陶瓷盆里面拢共就十几二十块钱,被我偷了几块,还妄想她会发现不了——她会在我睡觉前正在满怀期待地要摸背背时用手指狠狠掐住我的大腿,那时她大约也是正常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记忆中的母亲已经切换成一位手脚变形、行动不利索、时常要靠止痛药缓解疼痛、久病成医又医不好病的老太太。有好几次,我的家人都觉得母亲要先走一步了。比如,大约四五年前,父亲突然来电,让我赶紧回家,说母亲恐怕不行了。我说到底咋回事?父亲说母亲这段时间一直咳嗽,这两天都咳出血来了,估计快了。我说咳出血有很多原因,还不赶紧带去医院检查,在这边“掐指一算”干啥?后来去检查,也就是肺部炎症和胃穿孔。又比如,去年六月份母亲腰椎疼痛加剧,以至不能下床,医院检查后也无良策,家人心里也曾有所预期,结果是一名老中医一个来月的中药下去,竟就慢慢恢复了。但如此神奇的老中医,对母亲这陈年旧疾也束手无策。这让我无比怀念初中的生物老师,或许大隐隐于市的苏老师能够救母亲于疾病的苦海。
(三)
我想起初二的某个下午,那天阳光明媚。窗外鸟儿在空中飞来飞去,又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教室内正上着生物课,一门在大家眼里对升学百无一用的副科,正是用来休闲的好时光。于是,同学们就着窗外的鸟叫声,也躁动起来,趁苏老师背过去写黑板时,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手脚乱动。这里面,数我斜后面那一个小团体最为肆无忌惮,都开始嗷嗷叫起来了。虽然生物课不重要,苏老师也和善,但咱不能欺人太甚不是?可能是不少同学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都纷纷扭头看向那边。这一看,倒是都吓了一跳,只看见几个同学或坐或站围着邱同学,给他递纸巾。而那邱同学,好家伙,只见他仰着头,两手轻拍额头,那两个鼻孔里正塞着各一团纸巾,纸巾瞬间红透了,拔出来,看那血,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桌面上已不知道有多少浸湿了的纸巾。旁边同学有帮着扯纸巾的、有尖叫的、有议论的、有呆若木鸡的,总之是一团闹哄哄的。我看着内心有点慌,毕竟苏老师教过,流血不止是会死人的!邱同学今天怕不是要交代在这里吧?
这时,苏老师也听到了声音,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说时迟那时快,就这一眼后,苏老师已冲下台,瞬移来到邱同学身边,迅速而又淡定地再看了一眼,叫唤一声“来,把他上衣脱掉”,一边手指着旁边另一名同学:“你,去打盆水过来!”同学们看着老师愣了一会儿,压根不知道流鼻血和打盆水有啥关系,莫不是想让他喝进去?那也补不了流出来的血啊?直到,直到被指的同学看出老师那一脸的权威和自信,才夺门而出。老师这边,则不待那同学夺门,便已上手把邱同学的上衣扒下来。然后,他便用两个手掌在邱同学背部比划着,像是在画一个太极八卦。不,就是太极八卦,一直画着。画着画着,夺门的同学端着盆水冲了回来,老师接过水,头伸进盆里吸了一口,朝邱同学背部喷去,又继续画他的太极八卦。如此一吸一喷一画几个来回。你猜怎么着?邱同学的鼻血止住了,不流了!
讲故事的说书的用了很长的时间说一段话,实际上,从苏老师冲下来到邱同学止血,用了不到三分钟,真是个一气呵成一步到位一劳永逸。看得我们这班懵懂无知的少年心中顿时有了一个神。那时候网络不发达,同学们崇拜的都是TVB的王祖贤和刘德华,第一次有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崇拜对象。看着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孤零零来去,想象着他是一个大隐隐于市的医圣,因厌倦了江湖厮杀尔虞我诈,在我们学校觅得一份教职,从此与人间烟火为伴,自在惬意。
但得苏老显圣手,能医老娘沉疴否?
(四)
丧礼是无聊且“专业”的,村里总会有一些老人家,因为参加的丧礼多而掌握了似是而非的章程,又是宗族里的老一辈,人面上都熟,在丧礼这种低频事件中受到某种意义上的尊敬,父亲算是其中一个。他能居中调度,让丧主及家属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有时候也能做些变通,反正也没有行业标准,只要能讲出个道道来,就可以冠以“因地制宜”的名头。比如,这次父亲给母亲的丧礼搞了一个创新,据说是村里前无古人的。原本按照习俗,母亲逝世后的三年内,我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去祭拜一次,父亲说我在外面回来不方便,在丧礼上把后面三年要祭拜的一并拜足了,给母亲预付了三年的贡品,并交代法师让我祭拜的时候跟母亲说明原因。
然而这次是母亲的丧事,父亲不能亲自出马,只得由一位近房的伯父主持。他也不甚懂,在旁人的指导下,带着捧香炉的我,前往村里的小庙,给村里的守护神上香,告诉守护神他们庇护下的村民我的母亲往生了,望能得到他们继续的照护。我叩拜之后抬起头来看向两尊神像,造型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村里人称为王公夫人。这里每个村都有自己的守护神,每年大节小节时时供奉,逢正月请出来巡视四方,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小时候父亲说过,每个村的守护神身份出处都不同,像他们这个村的神,其实是雷神雷母。在很久以前,老一辈村民到外边做工,发现当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最重要的是,那个地方的人不怕打雷,凡当地村民,绝无被雷击中的先例。老村名一番摸索,发现是当地供奉的神像灵验。于是,老村民一合计,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偷偷地把两尊神像背回自己村里,从此供奉,所以凡本村村民,都绝无被雷劈的先例。每当父亲讲起这个故事,我总觉得有难以自圆其说之处,并惊讶于先村民到底是在外边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非要背回一尊防雷劈的神,有这力气,背一尊财神回来不好吗?不过,我似乎也信了父亲说的话,每当在外遇见雷雨天气,内心总是比别人少一份慌张。此时我看着王公夫人,两位尊神面露微笑,看来所请之事尊神是应允了。于是,我在近房伯父指引下,烧了纸钱换了香,便捧着香炉回到祠堂。
下午便是送走母亲遗体的时候。母亲走了,丢下的那一具蜡黄蜡黄的躯干,很快也成了骨灰盒里的粉末。我捧着骨灰盒来到村里的骨灰堂。这个骨灰堂建了十几年,里面已经用去三分之二位置了,母亲被安排在自下往上第三排自右往左第五位。外婆就在骨灰堂的正中间,我给母亲叩头后也给外婆叩了头,告诉她别忘了来接她的大女儿。我想着应该还来得及,毕竟接下来这几天母亲的亡灵还要在祠堂里出席这辈子属于自己的最隆重的仪式。
当然,这么隆重的几天仪式,近房的伯父是扛不起来的,也不符合他的身份地位,所以家属还是要另请专业团队。通常一场丧礼有三个团队:一为法师队,负责整个丧礼的流程和超度事宜;一为仪仗队,为氛围组;一为厨师队,负责餐饮保障。最专业的法师队,却并不是收最多的,拿母亲的丧礼来说,总花销六万多,厨师团队收了两万多,仪仗团队和法师团队各收六千余。当然,厨师团队的利润未必有法师团队高,因为他们包了食材,成本高,而法师团队的成本主要是人,为他们创造价值的还是《大悲咒》这种无形资产,算是知识付费。
料想看官们也都发现了,三个专业团队收费占了一半,那另外一半的开销在哪里?你道是参加丧礼的宗亲朋友们需要吃饭,那脱离尘世烦恼和苦难的老母亲不用盘缠的吗?过奈何桥不用打点的吗,在阴间不需要起居花销吗?这几天,光是给母亲烧纸钱就烧得我泪流满面。都这么烧下去那边不得通货膨胀?所以除了纸钱,还要烧些实用的家伙事:家电、沙发、冰箱、洗衣机,都烧过去。我们只是普通人家,像那大户人家,烧个别墅法拉利不在话下,记得外婆走的时候舅舅就烧了个别墅过去,看来母亲到了那边只好住到外婆的别墅里头了。还有那过奈何桥打点的费用,且看那法师如何演绎:
众送行亲友在法师指引下来到奈何桥边,遇有地府鬼差拦路,大声喝止众人。法师急忙上前禀告:“尊敬的鬼差大人,兹有陈家村陈女士阳寿已尽,特来地府报到,其孝子孝女及众亲朋感念其生前贤惠平和,特来相送,望鬼差大人通融。”鬼差大人言道:“既如此,倒也不是不能通融,但须知道礼节。”法师忙道:“鬼差大人放心,孝子孝女及众亲朋皆明晓事理之人。”说罢,把那头扭过来看向众人,众人也就心领神会了,毕竟大家都参加过多次丧礼,经验老到,知道接下来就是撒钱环节了。往前走便是奈何桥,法师架起一座小桥,指引大家经过小桥,每经过一次,众亲朋好友都要向桥下撒钱,通常要走四五圈,以表示对亡者的依依不舍。当然,撒下来的钱最终归法师团队所有。小时候参加丧礼,每个人撒钱都撒得比较虔诚,据说这笔钱是法师团队收入的大头,所以如果碰上撒得不认真的家属,法师会带着他们在那边多遛几圈,多过几次桥,把依依不舍折现。以前撒钱大都是亲朋自己准备,万一没有提前备好,就很尴尬,兜里掏出来五块十块二十块的,你说该丢哪一张?丢哪一张都心疼!现在家属早早换好零钱,一大叠,看着多,分到人头上也就几块钱,在通货膨胀的今时今日,法师团队只能把它当外快了。
虽然术业有专攻又行行出状元,但通常理解,法师团队的专业性在三个团队里还是最强的。团队里除了念《大悲咒》、《金刚经》并指引往生的法师,还有专司丧礼流程的,指挥着孝子孝女这里拜拜那里叩叩,一套一套的。但即便是专业人士,也只能解决基本流程,碰到细节,还是拗不过倔强的群众演员的。这不,母亲的祭台这边几位姑姑姨姐辈正在争论:她们头上插的石榴枝和红绳做的发簪应该放在祭台上红盘子里还是插在香案上。这对她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做错了对她们自己可能是不吉利的,虽然她们也不确定是否会不吉利,但凡事先吓唬一下自己总是有利于提高自己的斗志。在七嘴八舌中,有一个人主张要放着,有人附和,又有一个人说不对,之前参加其他丧事都是插着的,也有人附和,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在这边朝堂辩礼。但是礼通常不是越辩越明,而是越辩越乱,她们只好把法师的班主喊来,像是请一个大儒过来主持公道。大儒班主过来瞧了一眼,说放在红盘子上就可以了,下午还要带。旁边几个人就附和道:“是,是,是,应该是这样的。”另一边领头的姑姑并没有向权威低头,她傲骨铮铮,一句“不是的,我们这边都是要插在香案上的”掷地有声,很快得到几个声音的拥簇:“是,上次参加小伟奶奶的丧礼也是这样的。”大儒班主见自己压不住这个场面,很尴尬地拿个手在祭台上捡捡这个捡捡那个,小半响终于还是挤出一句话:“各村习俗不一样,你们就按你们村的来吧!”
此时我作为孝子,就站在祭台一侧,这一切是尽收眼底,一览无遗。虽然班主这个话说了胜似没说,跟公司里领导讲那空洞的套话一样,却神奇地具有定争止纷的功效。于是,大家便各放各的。
上午的仪式也就结束了,到了吃席的时候。这场丧礼从周日延续到周五,其实除了周一和周五有活动外,其他时候并没有多少事,但席是每天都管的,每天管中午和晚上,宗房里的亲戚们都可以过来吃。这个阵仗有点吓坏孝子媳妇,也就是我那外地的媳妇。当她知道光这项就得两万块开销时,她的疑问是:那拿不出钱的家庭怎么办?她把这个问题悄悄问了那个厨师,厨师答曰:借钱,向亲朋好友借!感觉此刻古装剧中小姑娘卖身葬父的场景具象化了,敢情那个小姑娘不仅是为了能有个坑有张席,更为了有个棺材加一场风光大葬。
(五)
席后大家在祠堂外坐定,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无所事事的无所事事,便是不小的社交场合。用一句老辈人的话说,现如今,也就只有参加丧礼才能见到这么多远亲近邻。不得多聊几句?我老早到外面读书,而后又在外工作,只在每年两三个节日回到村里,回来后除了去几个至亲家串门,通常也都待在家里,无论是宗族里的亲戚还是儿时的玩伴,通通都不熟识了,也没有共同话题。但此番作为孝子,也不好一股脑沉浸在“丧母之痛”式的沉默中,总得硬着头皮陪坐陪聊。
感谢母亲组的局!
有些亲戚虽然见面少,却在家里茶余饭后烂嚼舌根的剧本里常常出现,算得上主角。就像《青蛇》里说的,“一般的老百姓,都是长日寂寥,无所事事,甚是希翼有些嚼舌的根由,搬弄他人是非。毫无目的地伤了别人的心,顺理成章巩固了自己一家人的融洽——饭后培养感情,最好是互相贡献这家那家的短长,交换心得,便有感于自身实是幸福。”我家也不免俗。
比如家里会聊到的一个故事,一个男的在村里办了一个小厂子——当然,对我这种城里见过大世面的人来说,在村子里办的能有什么大厂。这个小老板原本育有一男一女,家庭幸福,后来却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偷了他的女秘书,搞得老婆跟他离了婚,既要分小孩还要分财产。小男孩肯定是要争的,小女孩归妈妈自然也无所谓。结果小男孩天天哭着找妈妈,他自己也带不动,无非丢给自己的老娘。而小女孩,渐渐跟他生疏了,不过他倒也无所谓。小老板的老娘跟他闹了很久,要求他跟前妻复婚,这样财产还是自己家的,也不用天天看着孙子啼哭。娘俩鏖战多时,互相请求外援和斡旋者,最终老娘还是败下阵来。这也难免的,难不成为了一个外人不要了自己的儿子?那养老送终靠谁?最终小老板跟女秘书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来也巧,想曹操曹操就在。我一抬头,这位小老板,正坐在对面抽烟,笑嘻嘻的。本想顺嘴问他后来有没有新找个秘书,当前的弟妹是否同意,但总归临开口的时候觉得这个话聊着尴尬,收回来了。只好把余光扫向他身边那位,同样抽着烟,穿着小背心。据乡村情报站我家分站提供的情报,这位老兄生意做得并不成功,据说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回家打老婆。后来小孩长大了,拳头又大又粗,年轻气盛之下把这位老兄给揍了一堆,老实了许多。根据情报,还有一位兄长,在村里谋了点小官,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不知道怎么的,欠了一屁股债,到处借钱,还说要把房子卖了,儿子闻声大怒,要跟他断绝关系。本来几个子女都成家立业了,自己也有些来钱的门路,只要不闹腾,应该是舒舒服服的日子过着,何至于此。每每喝茶的时候聊到这里,都为其扼腕叹息。不过你看,我虽掌握的信息不算少,但都是敏感话题,不好开口,所以屡次偷偷抬头看他们,又不知从何说起才不显尴尬,只得匆匆把头埋下去。
当然,也不尽是糟心事,村里也有一位有眼界的人。九十年代他靠祖传修彩电的手艺挣了不少钱,也许是修彩电的时候顺便看电视打开的视野,有一天他不修彩电了,回到村里包下两百多亩地,种田种菜种水果,虽然最后都没有成功,却让我以小学生之躯目睹收割机收割水稻之壮烈场面,使我这个放牛娃懵懵懂懂中意识到割水稻不是非要弯腰用镰刀,翻土也不是非用牛。他让我见识到雇人在一望无际土地上劳作的气派,课本里现代化农业的景象活泼生动、地主的形象跃然纸上,实在是开风气之先。两百多亩地是什么概念?北方的朋友不要嫌弃,在这里,每人分几分地,一家四口不过一亩多。他这是以一抵两百户啊,村民们形象地称之为地主。可能是太超前,可能是在工商业为主的地区搞农业不合时宜,过不了三两年,地主就把修彩电的活又重新拾掇起来了。但他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挥不去抹不掉,窃认为,他是村里最响当当的人物,值得在村史里大书特书。
直到我再次把头抬起来,瞄向斜对面聊天的人群。为什么瞄向他们?因为他们在聊什么国库券!只见其中一位正眉飞色舞地说:“以前跑很远的地方收国库券,那会儿那东西没人要,我到那里就问老头老太太有没有,有的我就给收起来,老头老太太只要给点钱就卖。那东西有人要,转手一卖能赚不少!”他旁边两位听众,一位是年纪跟我相仿的同辈,一位叔叔辈,两个人看着他笑呵呵的,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听着有意思。但在我看来,他们哪里听得懂哦,都是他们认知以外的事物!
“你还收过国库券?” 我突兀地接过话头,虽然并不太记得这位是谁,是长辈还是平辈。论经历应该是长辈,看相貌倒也还不显老,说不定是个年长一点的平辈而已,贸然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尊称给他。或许因为我是主家,或许因为看起来我是全场唯一能跟他聊这话题的人,他对我的单刀直入并没有一点意见,转身对我说:“是啊,那会儿还靠这个赚了些钱的。”
“不过”,他顿了顿,“干这个也危险。”哦?我好奇地注视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上也给了充分的配合。“有一次我去一个菜市场收,你知道,收这东西就要到菜市场,很多老头老太手里有,他们去买菜,你就到那里等他们,看见老头老太你就问有没有这东西,不然你挨家挨户去问,问半天也不一定能问到。”
“但是有一次,我在菜市场小板凳上坐着,来了几个人,一上来问我:‘你是干啥的?’我说没干啥。你知道吧,我才不想理他们呢,这些人就是混混,盯上外地人了。然后他们就说:‘你在收国库券,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个地方是我们的,你不能在这边收,赶紧把收到的给我们。’说着为头的一个就伸过手来按住我的肩膀。”
“我看了看他们,当时有四五个人,肯定是他妈的看我瘦小,你知道吧,我那时候比较瘦,个子也不高,那班人以为我好欺负,唬一下我就怕了。我当时就想,妈的不能跟这班人纠缠,不然待会儿不知道被他们怎么收拾呢。”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手悄悄在地上摸,当时摸到一根棍子,我猛地站起来往领头的那个抡过去,就打在他大腿上,其他人被这么一吓都傻了。那班人平时嚣张惯了,肯定没想到一个瘦小的外地人敢这么干。”
“然后就赶紧跑,后面刚好赶上一趟公交车,他们追上来已经晚了。”
此时我内心已敬意油然,这个在历史书里才能看到的倒卖国库券,这个曾经的犯罪行为,这个证券行业大佬管金生起家行当,我村村民竟也干过!看来在村史上的排名要超过承包土地的那位了。干过倒卖国库券的买卖,那必然是我的长辈了。
“叔”, 我押宝式地喊了一声,他朝我回以一笑。“您还收购过国库券,那太厉害了,干我们这行的人都知道,当年很多人收这个赚了大钱,好多干过这个的,后来都成为我们证券行业的大佬呢。”
“是吧?”他略带兴奋,感觉也尝到了大佬的甜头,“那是,那个东西当时没人要,都是硬摊下来买的,买了就当给国家捐钱,但其实外面有人要。”“是,是,是!” 我极力点头,并非完全出于聊天的氛围感需要,多少还是含着真心实意的。虽然与管金生等大佬相比,这位叔在倒卖国库券这个行当里只是末流小弟,按时下风靡的修仙级别来说,也就是个炼气初期,但在这个小村落里,却已算得上世外高手。
我想起自己入证券行业多年,如果时代的机会重新给我,我是否能像管金生、杨百万甚或这位叔叔之辈,抓住机会赚它一把?估计是不能的。很多人是有赚钱的嗅觉和魄力,而更多的人满眼看到的是风险和隐患,甚至啥也看不到,只会羡慕以前的时代红利,抱怨自己是被抛弃的一代。
我十多年前进入国内头部投行,从一个小弟做起,把一个个公司从几亿、几十亿市值培养到目前几百、上千亿市值,现在老板们都叫我善财童子。虽然跟管金生相比不足以历史留名,但职业生涯也有可圈可点之处。当年蓝海智能上市时赶上证监会的财务大核查,剩者寥寥无几,我一边带着兄弟们埋头苦干,挑灯夜战,一边还要给李老板心里按摩。看着圈子里老板们排队的公司纷纷撤回,李老板一度拉着我的手说:“小尼啊,没想到上个市这么艰难啊,实在不行咱们也撤了吧!”
我还是陪着他坚持到了最后,取了真经上了市。原本他的公司做的是生产装备业务,业绩有起有落,饿不死也吃不胖,稳稳当当也能过,但是李老板志存高远,一心要干大事业。于是我陪着他到处看标的,谋求转型,后来果真被我们看上了一个做通信模块的公司,一致认为这个赛道后面会越做越大。于是,在我的参谋策划下,蓝海智能买下了这块业务,后面又沿着这条道买下几个同类的资产,果真越做越大。几年过去,蓝海智能已经是这个领域的龙头企业,李老板的市值也是一日胜过一日,而我“善财童子”名号也就这么慢慢传开了。
“来,去给你妈上个香。”正当我一如既往、如痴如醉地将自己塑造成某个成功的角色并享受现实中未曾获得的快感时,父亲拍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来,对面的人还在聊天。
谢谢母亲把我拉回现实!
(六)
上了香,五天的丧礼也结束了,从此跟母亲告别。媳妇经常说,羡慕长寿的人,但我并不羡慕。自己的生命,或者说在这个地方的存在形式总会有画上句号的时候,什么想看儿孙满堂,都是梦幻泡影。长命百岁的时候认识你的人或已不在,儿孙恐怕也都先你而去,剩下的所谓后代,也未必跟你有很强的感情连接,自己颤颤巍巍地活着,也不见得是一种多么有趣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