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前,我成为我父亲的儿子,他也许不会想到,在二十六年后,他的儿子也即将成为父亲。
—序
在很早之前,我便想写一篇有关父亲的文章,“父亲”二字是个很宏大的命题,以至于我构思了良久,也不敢下笔。直到今日,在我即将成为父亲的前夕,我才敢去讨论“父亲”这个很沉重的词语。
在我两三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和我现在一样的年龄,用他的话说,他在我这个年龄时,已经用双手打破了家徒四壁—他用一块块红砖,在那个年代砌出了一栋能让人安心居住的房子,尽管粗糙,却再也不用担心漏雨。
起初我不懂这件事的分量,二十出头的我听他酒后言语,只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我甚至用责任二字驳斥过他。在我看来,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不是身为一个父亲应该做的吗?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的父亲小学文化,他第一次外出务工时十六岁,当然,这里面还藏着一个冷笑话,由于没有外出的路费,他会在夏天的晚上到田里抓黄鳝,等抓够数量了,就拿上街卖掉。
当然,仅靠卖黄鳝的钱,是凑不够路费的,于是他又靠卖黄鳝的钱买了很多幼鸭,到这里,问题也随之而来,靠什么将这些幼鸭喂大呢?他的办法是去田里捡那种可以喂鸭的螺蛳,去地里割没人在意的野草,就这样日复一日,直到半年后,那些幼鸭已经被他喂的膘肥体状,他再次将它们卖掉后,终于攒够了两百块钱,这两百块钱,成为他的路费。
他第一次和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我二十岁,那时我只觉得忍俊不禁,我内心想:何必呢?不能找人帮忙吗?哪怕是他的姐姐?或者他的发小?直到现在我才回想起,他讲出这些往事时,眼角泛起的泪光。
我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是一个腿脚不便,沉迷赌博的人,他去世时我七岁,我曾亲眼目睹我的父亲背着癌症晚期的爷爷回家—那是很长的一段距离,他走的很急,却也很稳。
到前年,我的那位聋哑的奶奶也随之离世,他似乎哽咽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我此生最为难忘的话—他多想开口叫一声“妈妈”……,也许我永远理解不了他那时的心境,但我已经理解了他的十六岁—一个身后空无一物的人,最大的靠山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
现在的他已经五十好几,二十六年里,我和他的交流寥寥无几,沉默寡言的他,也只有在喝完酒后,才能从他嘴里听见他的往事,他在说着说着,眼角不经意间就会泛起泪花,早几年的时候,我内心总笑过他不够坚强,到现在想来才明白,也许他那不是觉得委屈,而是在自己心疼自己,因为他的儿子,从始至终都未表达过心疼他的言语。
慢慢的,我逐渐长大,我第一次叛逆,是他不顾寒风刺骨,四处寻我回家,我第一次受伤,是他彻夜照顾陪在我身边,我第一次车祸,是他不远万里飞到我身旁……还有很多很多,在我看来,我不但挥霍了我的青春,甚至还挥霍了一部分我父亲的青春,尽管他从不言语,尽管他毫不在意……
二十岁的我总说感受不到父爱,可这不是父爱,这能是什么呢?是的,作为一个父亲,他是合格的。那么我呢,我又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父亲?我会合格吗?我的儿子,亦或是女儿,会怎样评价他的父亲?
也许我没有用一块块红砖砌出一栋房屋的勇气,也没有为了攒够一笔路费不辞辛苦愿意等待半年的毅力,但我在期待孩子的降临。等我的孩子长大时,我会给他讲他爷爷的故事,并很庆幸的告诉他,你父亲的父亲,不是赌徒,你父亲的母亲,也不曾聋哑。还告诉他“也许我不知道该怎样成为一名父亲,但我会学着我的父亲,去做一名合格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