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豌豆

人生过了大半才逢着你，的确晚了些。第一次知道你的存在，是在别人推荐的春天的美食里。但其实我早就见过你了，在那时常走过的路边田头，你绽放地串串紫色花瓣会让人不经意间就被牵扯了目光，而你结出的果实，像极了缩小版的豌豆，心中就已经给你命名为野豌豆了。我惊叹你旺盛的生命力，惊艳你美丽的花瓣，却没有想到你竟然还如此可口。

第一次品尝你时，已经错过了你的嫩芽期，只能揪了一串串的花瓣，洗净了蒸着吃，也同样是美味的。那种淡淡的自然的味道，让人欣然接受。自此，我开始迷上了你的味道。

我没有想到，在寒冷的冬天我也能见到你的影子。此时，你不再像春天那么张扬，不像夏天那么热烈，就那么支撑着小小的根茎贴趴在地面上，像一个个小可怜在瑟瑟发抖着，但那一抹别致的绿色，在单调的冬日里依然倔强。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停了脚步，细细分辨着你的模样，却真的是你。小小的你，在冰冷的土丛里还能一团团地生长着，让人不得不感叹你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也更加期待来年春天遇见那个张扬着的你。

我见到了在春天旺盛勃发的你。一场春雨过后，路边的小树林里，还有田间地头，一大片一大片都是你的身影。当我蹲在你的面前，采着你嫩绿的茎叶，那是一种很让人享受的快乐。感谢你的馈赠，让我们轻易就可以拥有一份轻松快乐和一份可口美食。真的，你们那么多的簇拥在一起，我几乎不需要太多挪动就可以采摘到足够吃的分量，可放眼望去，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嫩茎在诱惑着我，让我忍不住心生欢喜。我掐掉了你最嫩绿的芽尖，但簇拥着的你们似乎丝毫不在意，争先恐后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似乎在邀请我多采摘一些，一时间竟让我停不下来，满怀喜悦地收获了一大袋。此时我会有些惶恐，怕辜负了你们对春天的期待，怕我太狠心，让好不容易熬过冬天的你们还没有好好享受春天的美好就被我吃到了肚子里。但如此平常的你们，在经过清洗蒸煮之后，配上蒜蓉、辣椒油、麻油、盐和味精之后，竟然如此美味，让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拜访你们，请求恩赐。

可在别人眼里，你是碍事的杂草。为了给庄稼让路，你被连根铲除了很多很多，看到你们毫无生机地枯萎掉，我会感觉很可惜，于是，也没有了那一丝吃掉你们的愧疚，从此更加心安理得地以你为食了。

然而我所认可的美食却被别人不屑一顾，说那都是给猪吃的草，他们是绝不肯吃上一口的。我很是为你鸣不平，你那么好，他们不知道就罢了，还如此嫌弃你，实在可惜。虽然你的确是猪牛羊的好饲料，但也曾是许多人的救命之物。在那个还没有太遥远的记忆里，在那个不时饿死人的饥荒时代，我相信你们的存在定会给饥寒交迫的人们带来许多可以支撑下去的动力和希望！谁能说在那个贫瘠的时代里，你不曾救过他们的祖先？如今物质丰富，衣食无忧，你被弃在路边被当做杂草删除掉就罢了，好不容易被摆上餐桌，却换来不屑一顾的嫌弃，连品尝一口都觉得掉了他们的品位，何其可笑。就像某些大城市的人看不起乡下的老农民，觉得他们太土太寒碜，岂不知有些人的三代之内的祖先极其可能也是田间劳动者，如今刚把腿上的泥巴洗掉，转头又各种冷眼，终究是别人可悲，还是自己可笑？

我不管这些嘈杂的声音，就是格外喜欢你。我喜欢你旺盛的生命力，不管在春天还是冬季，都可以看见你绿色的身影。我喜欢你向上攀爬、向外扩张的无畏，那细细的根茎和长长的卷须，都写满了倔强和坚持。我喜欢你虽然小但热烈开放的花瓣，那独具的形态和高贵的紫色渲染，又何尝不是你独有的魅力？你那么努力开放着，装点了每一个春天和夏天，就像一个个美丽的人儿在舞蹈，穿着漂亮的衣衫，扬起细长的手臂，呼朋引伴着，一片片一簇簇的挨挨挤挤，热热闹闹地做着你们自己。不管在无人问津的沟壑，还是日日走过的路边，都可以看到如此美好的你们。我更喜欢你带来的美味，不管是蒸煮还是烹炒，都如此鲜嫩可口，没有任何异样的味道，就那么淡淡地平常着，却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一会儿工夫，一碗菜就见底了。我还感叹着：当我用油和鸡蛋炒野豌豆时，那炒菜后没有一点油花的铁锅，竟然如此洁净！于是忍不住期待：当你被我吞下肠道，你会不会也会有如此强大的清理油浊的能力？

后来才知道，你来自遥远的古代。诗经中的《采薇》写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史记》中也记载了伯夷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的故事。可想而知，在那些遥远而贫瘠的岁月里，你曾是多少人的果腹之物，带给他们多少活下去的动力和希望。于是，我愿意相信：那些你努力铺展的版图里，也悄悄藏着救世济人的苦心。

真的，你是我想要遇见的美好，虽然相逢晚了些，但此后余生，会一直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