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归母亲

1

血压一点点降低
母亲离我越来越远，离家越来越近
救护车上
母亲一条腿从被子里垂下来
像在责怪我：你冻着我了
从小到大，我冻着过你吗

2

快到村里了
限高，于是绕新滹沱河大桥
施工，于是绕老滹沱河大桥
这样走要穿过西小封村，这是母亲娘家
天意，让母亲最后回了一次娘家

母亲终于躺在了她的老屋，老床
我哽咽着大声告诉母亲这次的行程
母亲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笑出了声
说：好！

3

大家在吃面，我也吃了一碗
吃着面我想，这吃面的嘴是母亲给的
所有五官都是母亲给的
我身体的一切器官都是母亲给的
包括谈情说爱的，传宗接代的

可惜
我的眼睛没有看到太多的书本
我的耳朵没有听到太多的真知
我的双脚没有走出母亲期盼的道路
我，没有活成让母亲踏实的样子

母亲也没有办法，当她
没有力气呵护我指责我教导我之后
只剩下，为我担心

4

冬天了，黄花菜一片片倒在院子里
核桃树上的虫子和叶子都掉光了
五世同堂的欢声笑语已化成一片萧瑟
只有母亲栽种的月季，开出一朵白花

屋里
消炎升压营养止血的液体都输完了
只剩母亲的呼吸，间歇越来越长
像滹沱河和大海的起落，像月亮的盈亏

5

躺在床上的母亲像一根枯干的树桩
身边长满新鲜的枝叶——
女儿、女婿、侄子、侄媳妇

侄女、侄女婿、外甥、外甥媳妇

外甥女、外甥女婿、侄孙、侄孙女……
几十个后辈都是直系的，我很多不认识
也不知道他们做什么工作
只知道，现在他们在做同一件事

我从心底里羡慕母亲
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将来

6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这是走过八十四年风雨的母亲
在人世间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剩下的，就都是单音词了
喝口水吗？喝
孙子从北京回来看你了，啊
外甥从北京回来看你了，啊
外甥女从衡水回来看你了，啊
侄子从大同回来看你了，啊
再后来，母亲就没力气说话了
她嘴唇努力配合呼出的气流
很想说出什么，却一句都听不清了
不知道母亲最后想说的话
我很是自责，却束手无策

7

一只蝴蝶，一只鸟，一条蛇
或者其它什么
我知道，一定会有一只精灵为母亲引路
带她走进没有疾病的新世界

我多么想让母亲没有疾病啊！
我这次回家，就是劝她去医院调养的
没想到她真的去了没有疾病的世界
我又多么舍不得

我的理想曾一次次破灭
这次的破灭，最为惨痛

8

起风了，滹沱河畔黄沙弥漫
像浑身金色的神仙们到人间探亲
风沙一直笼罩到了南封庄

这个在飞机上看米粒都不如的村庄
从母亲房间看出去一片金黄
可能是不满意，母亲在人间的生活
神仙们要把母亲接走了

9

母亲手上的脉搏，越来越弱
母亲就是用这双手
给我把尿，给我擦屁股
给我做饭，给我做衣服
给我包书皮，给我讲作业
给生产队送肥料、掘地、浇水
种小麦玉米谷子大豆蔬菜
给小学生们板书，专门讲小学数学课
用粉笔头丢不听话的孩子

现在，母亲的手，已经完全摊开
这世界，她彻底撒手了，放下了

9

母亲在世间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是在2025年11月24日16点17分
像打了个哈欠
像在说，我困了，然后就彻底睡了

之前，母亲的积极努力，人们有目共睹
白天农活，晚上偷着做劳保手套搞副业
她养育了一儿两女，早就四世同堂
落实政策后重新教书却仍种着责任田
她的学生，有的每年都来送年画
有的到了美国，还让人捎来巧克力

之前，母亲也曾积极与疾病斗争
二十多年前医生就说她不行了
母亲用自律和智慧，给否定了

之前，母亲也曾努力呼吸
直到，她再也没了力气

10

哭，每个人都会
有的发自肺腑，有的不是

我没想到，母亲离开这个世界
有那么多人发自肺腑的痛哭

八十四岁的人，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舍
八十四年，能给别人做多少好事呢

11

咚！咚！咚！咚！
四声炮响响彻云霄，它庄严宣告
乡亲们，有人，要走了

虽然有手机有微信，但是报信
还是传统的信号更权威更准确更有力度
乡亲们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家门

母亲嫁到这村庄六十六年
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礼遇

12

呲啦——呲啦——
一块块白布云朵一般被撕开缝成孝服

朵朵白云环绕着我的母亲
母亲一身锦绣，像个神仙

13

满屋喧哗，只有母亲一声不吭
家长里短，母亲从来不理会

母亲最后组织了一次大家庭的聚会
虽不是欢聚，至少是相聚

大家庭的成员有些互不相识
母亲最后给大家庭上了一堂团结课

相信不少人通过她相识后
会开启亲情合作，奔向更好的未来

14

河北梆子，通俗串烧，唢呐对吹
人家很卖力气
人家专门挑起门帘给母亲欣赏
母亲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母亲并不一定喜欢

母亲曾经是个文艺少女
爱唱歌，爱器乐，爱数学
母亲本该有另外的人生道路
富农的身份，封堵了这条路

15

“擦擦眼睛，看四方。
擦擦鼻子，闻四方。
擦擦嘴巴，吃四方。
擦擦耳朵，听八方……”

亲人们在给母亲作最后的擦拭
虽是象征性的，每一道程序都很认真
母亲干干净净地来过
母亲要干干净净地走

一把扫帚，一只镜子
母亲离开的道路干干净净一路光明

16

母亲最终化成一缕青烟
升上天国。留给我的只有一把骨灰
从这把骨灰
我辨认不出自己成为人类一员的路径

一只盒子太小了
八十四年的路途再折叠也装不下
况且是那么曲折坎坷，有那么多风霜雨雪
况且，是我的母亲，有那么多难忘的日夜

我多想变成一粒灰尘，混进盒子
让母亲把我重新孕育
让我也重新生活
我一定会活成，母亲期望的样子

17

大地被一层层扒开，又一层层缝上
母亲被迫，被缝合进大地的一道伤口

来于尘土，归于尘土
这句话并不适用于我的母亲
母亲早年曾表示不想葬回我的家乡
晚年又多次表示不要让她落在外地

我们深知母亲的委屈
却又无能为力
我们只能把她尘土的部分葬回尘土
把她理想的部分托给清风

18

火，真是个好人
它不要我们一分钱，就在另一个世界
为母亲建起了精装修的四层楼房
而且，还配齐了家电

母亲的侄女和外甥女们
是有多么热爱她们的姑和姨啊
心灵手巧的她们
还用金条垒成了黄金屋和百宝箱
只一把火，就送到了母亲的面前

有谁知道，在这地球上
隔着滹沱河畔南丰庄村西的疏林
有一团冲天火焰，为谁而燃

19

没有母亲的院子
真的，成了陋室空堂

那个领我走路抱我串门的人没了
那个给我做饭给我新衣的人没了
那个为我高兴为我担心的人没了

这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来来往往
怎么就再也找不到母亲了呢

太阳落山，凄风透骨，黄叶与黄沙齐飞
我开车离家时泪流满面，如丧家之犬

2025.11.26.于深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