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茗馨

  是秋，外公寄来的新茶到了。轻旋盒盖，清香扑面而来。沏一壶香茗，温热入口，味如甘霖，沁人心脾，淡雅的气息载我回到家乡的小城。

  小城坐落在天府之国的一隅，生活慢而精，茶馆遍布。鹤鸣茶社便卧在一片山光水色中，我和妹妹时常跟随外婆外公前去。老人说百年前一商人来此踏青，见树林阴翳，溪水潺潺，十分欢喜，当夜恰梦到池塘中白鹤傲然而立，引颈长鸣，方建此茶舍，定号“鹤鸣”。茶社小亭状倚在湖边，湖水环绕，倒像是湖中小洲，需走过一座小桥才到。亭下竹桌竹椅，四周木秀而繁阴，葱蔚洇润，夏日也略无炎热之意。隰有荷华，与莲叶相映成古色却又清新的美，茶香漫溢其中，更添清雅。时间在亭上片片古瓦上留下故事，诉说着百年的沧桑。林间鸟鸣嘤嘤成韵，知了沉浸在自己的歌唱中。人们沉醉在这方天地，品一盏清茶，散去盛夏的暑气，享受满壶清欢，可谓是烟云供养了。

  幼时我不解这些雅致，之所以乐于来，只觉其中乐趣。蝴蝶、花鸟、游鱼，都是我和妹妹喜爱的事物。邻桌偶有银发老人，慈祥和蔼，愿意给孩子们说故事听。他们时而讲当下生活，时而忆经年旧事，时而说历史长流中的风起云涌，眸中闪烁着跨时光而来的光芒。我眼前现过的，是大唐盛世的繁华，是宋朝文人的情怀，是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忠贞，是凡躯堵机枪眼的壮烈。“爷爷，再讲一段吧，就一小段。”孩子们总央求着。谈笑之余，桌上的点心也实在诱人，嘴馋孩子的心思一下子就被看懂，老人和善，我们往往也能得几块糕饼。大人们则不知不觉搭上话，你一言我一语攀谈着，聊家长里短，琐碎温馨。

  及金钗之年，我对桌上的一碗茶汤来了兴致。“小娃儿喝不惯茶汤咧。”外婆说，但最终拗不过我，要了一盏碧潭飘雪。精致的茶碗很快立在了桌上，白底缀着青蓝，是牡丹花的纹样，碗盖上还有一方印，不知是哪朝的符文。我以为清香弥漫的秘密就藏匿在其中，迫不及待地要捧起碗，一探究竟。外公阻止了我，说要静候半刻钟，茶叶中的馥郁才能显现，于是我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短短半刻钟似乎过了千百年，我揭开碗盖，咕咚一口，却一嘴的苦涩，还有满口茶渣，全然没有清雅之气。我皱眉叫苦，两位老人都笑。“茶不是这样喝的，不能急。”外公说着拿起自己的茶碗，碗盖清拂茶汤，轻轻喝一小口。我也学着一手捧起茶碗，一手持碗盖，试着抿了一点。这次，入口微苦，唇齿留香。环顾四周，人们皆是以这样的方式，不急不躁，慢悠悠地细细品味着一盏清茶。我忽然想到栖于川蜀平原的人们享受着慢生活，也许正是如此。

  人生如逆旅，世间皆行人，微涩亦是生活的本味。而在这天府之国，家乡小城的人们却细品着这盏碧潭飘雪，寻得其中弥散的清甘，不求功名与利，只享这一盏清茗，品着人生的甘甜，闲适自得。茶社，便是天地养人，滋养出的乐亭，又转而将这淡雅清香之气传与千秋万代，使小城人们懂得生活的真谛，手捧茶盏，细品清欢。

  茶杯已见底，芬芳满室。这盏盏香茗承载家乡的悠然之气，弥漫舌尖，萦绕心头。一丝苦意是我想起，我离了家乡未回，已四载有余。但那清香越千里而来，唤醒我沉眠的记忆。家乡的人们那份恬淡自在，就在这茶香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