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有黑白二色,云天连为一体,低悬的太阳洒下冷冽的薄光,仿佛为无边大雪铺上一面画布。而在地上那条冰封的大江边,两侧枯树错落,萧瑟寂寂。一切的中心处,更有一点黑色孤立,极目远眺依稀可见人形轮廓,只是僵硬如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放眼望去,那人影如一滴水墨倾覆,将化未化地滞在画卷中。远观这方天地,初看动中有静,细看却皆如那寒江无波无澜。
“程将军,那就是剑圣?”
身边的亲兵语气古怪,而坐在战马上的程云飞,则是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他眯着眼睛,透过呼出的白气看向那背影,目光似要穿透迷障一睹虚实。
“我且先去看看。”
程云飞驾着马奔腾而出,身边亲兵与后方众将正欲开口,前方便已卷起一片雪雾。众人互相对望一眼,也立即跟了上去。
马踏雪原,激起白沙一片又一片,大块留白被填上,而后又平添几分斑驳。
不多时,程云飞拉住缰绳,稳稳落地,站在那身影背后细细端详起来。
只见这人身披一件黑色蓑衣,凌乱的黑发夹着雪片,随着冷风轻轻飘动。他盘腿坐着,双手握着一根长竿,尽头细线垂下,竟是被冻在了冰里。任凭周遭寒风凛冽,冰雪刺骨,他自始至终都未打出半个哆嗦。
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生死,这便是程云飞的第一印象。
酝酿稍许,程云飞开口道:“我乃当今朝廷大将军程云飞,如今敌兵临境,边疆告急,特奉圣旨赴此请前辈出山,救天下于水火,护家国百姓安宁。”
话毕,面前人仿佛从美梦中苏醒,砸了咂嘴,没直接回应程云飞,而是漫不经心道:“来了便是客,喝杯茶先。”
明明人在眼前,声音却如头顶雪花纷飞无踪,自四面八方传来,众人忍不住左顾右盼,可除了面前手握长竿的背影,再无其他人出现。更令他们惊异的是,不知何时,雪地上出现了一盏茶,正往外冒着热气。纵使周围风吹雪飘,始终不见那热气被吹动,也未有一片雪花落入茶中。
程云飞心中称奇,随即俯身一把抄起茶盏:“那多谢前辈了!”
清茶入口,热流涌入腹中,没有苦涩或甘甜,只有一缕淡淡的墨香。
将茶盏放回到雪地上,程云飞向前抱拳:“前辈,那我们何时出发?”
面前人侧过脸,露出几条皱纹,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错愕的话:“出发?去哪儿?”
几位已调转马头的将领愣住,回头望过来,眼中满是疑惑。
程云飞蹙眉:“自然是一同守卫国土,护天下百……”
“不去。”
这二字出口,众人愕然,即便是程云飞,内心也涌出一丝不悦。
后方一位将领耐不住性子,心急如焚道:“前辈,国之将亡,没时间开玩笑了!”
程云飞深吸一口气,重新抱拳道:“早些年便听闻前辈能够以一敌百,若前辈出山,定然可保百姓平安,将士无恙。可若前辈置之不理,那天下难免哀鸿遍野、流血漂橹,实属人间惨剧。”
更有人性情急躁,直接吐出狂言:“只要前辈出手,管他什么荣华富贵,我们都能给前辈争取来,便是那皇帝老儿也不敢多说什么!”
江边沉寂片刻,随后话语伴着微风卷过,似叹息,也似梦呓。
“一朝英雄仗剑起……不过苍生十年劫。”
“前……”
“不去。”
厚重的大雾不知不觉弥漫开,连阳光都被稀释。众人只觉寒气透进盔甲,侵入骨髓。而面前的背影,虽依旧近在咫尺,却仿佛越发遥远,几乎离散在雾中。
程云飞正欲再劝,忽然神色一凝,接着便看向江对岸。其他人也感受到异常,纷纷尽力远望,很快发现那是无边无际攒动的人头与马头,而他们感到的异样,竟是那越发靠近的、无数战马的奔踏。
“他……他们竟敢于此时此地强攻?!”
众将自然知晓此地处在边陲,但因环境恶劣而常被视作绝地,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这大雪纷飞的时日,在这偏僻荒凉的地带,敌军会发起规模如此庞大的突袭。
“他们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有将士惊恐万分,想高声疾呼发出警告,可环视四周,除了江边这一小撮人,便是一眼望不尽的茫茫雪色。
“将军,我们快走!”
“得赶紧回去报信与守城!”
有将士驾马奔出,都顾不上提醒其他人,只为争取些许微薄的时间。
看着远方包围而来的大片兵马,耳边又传来手下急切的招呼,程云飞最终一咬牙,翻身上马,朝着队伍的方向骑去。
江对岸杀声惊天,那千军万马将大雾都震碎七分。
而就在这时,却见那冰面上,忽的现出几道裂纹,随后急速扩散。被冻住的长线莫名颤抖,拿着长竿的身影打了个哈欠,轻声呢喃起什么。
“噢,有鱼?”
话音刚落,正催促战马疾驰的程云飞听到背后传来声响,只是稍一侧头,他便心中大骇——只见那冰封的大江已然炸开,碎冰与江水被掀起百丈,犹如天地颠倒,苍穹逆流倾泻。
而在那片比星空更璀璨的白芒中,一道凌冽寒光乍现,笔直劈向前方敌军。大江仿佛被从中间截断,其中再无半点阻隔。而那道渺小的背影之后,只剩下无边无际散开的血色。
大雾又起,待到众将重回江边,却只见碎冰飘在红江上,而水里正有半截竿子慢悠悠地荡着。
至于那人,早已没了踪影,不知去到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