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在天是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只有一片天。”
若是问起自在天的居民,他们大多会这样回答。
而若问起在这些居民到来之前就到来的居民,他们大多也会这样回答。
至于再往前……再往前的居民不是离开就是消逝了。
但也不一定,毕竟这里太大了。
2
自在天是个很坦诚的地方,它欢迎所有误入这里的人。
要误入这里也很简单,只需碰上它的坐标。
这事当然很简单,因为它的坐标太多、分布太广了。
不过没人统计过究竟有多少,因为根本无从下手。
人形的、异形的、二维的、三维的、能量体、概念体、生物、非生物……
他们中不乏天生奇异的,也不缺科技水平高到恐怖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角度、时间和方式进入自在天。
来了之后,他们都很好奇,想探求这里有多大,与外界的交接关系又是什么。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
或许,是他们没有自在天坦诚。
3
自在天不光坦诚,它也包容。
或者说,它的包容使它显得愈发坦诚。
它接纳所有来到这儿的事物,无论其是什么。
或许它并不是出自善良,而仅仅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满它。
某种意义上,它无意中做了件好事。
来到这儿的生命有太多太多,不少都在流离失所或寻觅家园的路上。在外界,资源和空间总是有限的,而自在天——虽然这儿只有一片天,但好歹地方大。
地方大了,拥挤就少了;为地盘而起的争端也消失了,因为哪怕再拥挤,往别的方向飞上一段,就是一片从未有他者涉足的空旷。
若依旧觉得喧嚷,去到其他层次的空间也是可以的。
毕竟只要能力足够,随时可以向上向下、向内向外挖出新的夹层,而这新的夹层与大家来时的地方一样,都只有一片天,也都是那么大。这些夹层与自在天的唯一区别就是,它们不是新的自在天。
至于挖掘,自在天是没有意见的,或许永远也不会有。老居民倒是有,因为总有鲁莽的新客挖到他们家里,这倒是惹出不少纠葛。好在自在天没有居民的地方太多了,这种矛盾总是很快化解。
有些过客成了居民,有些居民带来了新的居民,有些老居民住了又走,自在天从不怠慢,也从不反对。
它喜欢新朋友,也从不驱逐老朋友。
如果它会——如果它愿意说话,那它大概会痛快承认自己很爱结交朋友。
4
自在天中,时间也变得模糊与混乱。仿佛对时间的感知如对空间的感知一般,被无垠的自在天拉扯着、稀释着。谁也不知道如何划分时期、定义纪元。更何况这里无边无际,一处地域的规矩总覆盖不到另一处。
新来者喜欢用一片地带的最强者作为参考,而最强者的来来去去就成了纪元更迭。但老居民从不这么做,准确来说,他们对现在是何年何月从不关心,因为对于自在天而言,时间的流逝毫无意义。
5
所以那支考察队什么时候来的并不重要,它是否出现过其实也不重要。哪怕对它落脚处附近的居民而言,它也无关紧要。
当时看到它的人,第一印象是:那是个球。细看又觉得是个凹陷下去的圆盘,但等到它再动起来,又觉得那变回了一个球。
如果碳基生物真正了解它,大概会觉得奇异,因为它是一个硅基生物。说它是一支考察队,则是因为它工作的时候会在内部分化出无数子体,在那一刻,整个球就变成了船,无数子体则是船员。
而如果自诩强大的生命真正了解它,那大概会觉得畏惧,因为它代表了无限。
6
考察队来到自在天,第一件事就是探测,因为这是它的工作。
而探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里的所有空间坐标记下来。
它没想过这事会失败,它从来没失败过。
当考察队的母体发出指令后,球体内无数子体同时驾驭着无限快的速度,向无限个方向同时开始标记。
但开始之后,它就停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它已经标记了无限个坐标,乃至无限个无限个坐标,无限个无限个无限个坐标。
但它却没标记完。外面还有空间,外面的外面也还有。
考察队有些疑惑,它快速数了一遍所有自然数,然后是所有整数、所有有理数。
接着又把这个过程瞬间重复无数次,再把无数次的过程同时重复无数次,再……
它发现整个过程没有数错和数漏,那就说明问题不在它这里。
此外,还有一件和标不完坐标同样严重的事:它已经标记的那些坐标,任意两个之间,还有无限个它尚未标记的坐标。而无论它以怎样精细的算法去标记,那些细到极致的坐标之间,依然有无限个新的坐标;任意两个新的坐标之间,也还有无限个更新的坐标。
正当它一筹莫展之时,它从其他居民的交谈中得知,自在天还存在夹层。
考察队把注意力转向那些尚未被完全发现的无数夹层,很快又得出了结论:这些夹层的数量,就像自己所处的最表层空间的坐标数量一样多,而且每一个夹层都和考察队所处的空间一样大。夹层的数量太多了,任意两个夹层之间都有无限个夹层,而在这些夹层中,任意两个之间又有无限个更新的……
7
考察队没多久就原路返回了,顺着它来时的坐标离开了自在天。
毕竟这是它唯一确定的坐标。
8
再后来,来了个浑身冒金光的光头人类,他身上裹着一套破破烂烂的黄布。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但周围的其他人类管他叫金身罗汉。
这金身罗汉比考察队厉害得多,他一眼就看出自在天的不凡,于是也不在空间上下功夫,转而直接开始收敛时间,尝试追溯源头。
低级生命体总是有侥幸心理,但仙神也有。
当然,或许祂们本身就早已知晓。
面对未知,神们自己也沉默不语。
9
无限个无限小的时间点堆积起来,无限增加新的更小的时间点,任意两个时间点之间的空隙都愈发细小,却从未被填满。
当金身罗汉发动神通,让这本该漫长的收敛加速无限倍,直至瞬间结束时,时间点……不,现在没有点了。
但这个说法也不准确,点还有,只不过已经没法去数了。它们根本数不完,也无从下手。
而这无法数出的数量,在金身罗汉来的地方被称作“大无量之数”。
金身罗汉还是沉默。
也许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侥幸的人都总是沉默。
10
正如考察队无法标记完自在天的空间坐标,金身罗汉也收敛不了所有时间。
这里的时间太长了,比历史更老,比希望更远。
金身罗汉想起自己顿悟大无量之境的那天——他一手托住小无量之数个世界,每个世界中有小无量之数盏古灯,而所有世界中所有古灯明灭状态的穷举组合之数,便是大无量之数。
但理解并不等于踏足,他又花了很久才真正掌握大无量之境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无限的无限。
进入大无量之境需要一颗包容的心,也需要身处一个包容这颗心的世界。
或许超越大无量之境也同样如此,至少他感觉得出来,自在天是超越大无量之境的,也允许超越大无量之境的存在出现。
但他还未走到这一步,即便走到,他也不知这是否是终点。
11
没多久,附近的人不再看见留着光头的金身男人。过了些时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出头发、云游八方、遍历古今未来的道人。那道人心性洒脱,似是削去了执念,只是身上破旧的黄布依旧,想来不过是懒得换罢了。
12
那之后,自在天的诸多入口处时常可见一面石碑,它仿佛是一道路标,上面刻着三个字,一笔一划,古板而又坚韧。
“自在天”。
13
自在天是没有目的的,也没谁知道它存在的意义。
它的意义,向来是他者赋予的。
14
“请同学们有序下车,不要拥挤,不要喧哗!”
广播过后,一条无限长的列车自虚无间驶入,无数小圆球熙熙攘攘地涌出,吵吵闹闹,滚动着、旋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空间。
一个接一个,大小各有不同,性质亦然。
列车头里慢悠悠滚出一个大胖球,它飘浮到小圆球们的上方,满意地晃了晃。
“老师,这里好空旷!”
一个小圆球说道。
“但一定有地方很拥挤。”
另外一个小圆球这么说。
“让我看看这儿有多大!”
话音刚落,一个小圆球从一节车厢里滚出,然后猛地放大,当即就弹飞大片小圆球。
放大的小圆球一下成了大圆球,然后是超大圆球。
超大圆球似是觉得这样并不足以感受自在天,于是便收起了自己的边界,彻底融入自在天中,并接着持续扩张。
顿时,一个又一个小圆球被超大圆球包裹住,而另外一些同样收起边界、正在扩张变大的小圆球则很不满,因为它们体内和超大圆球相同的部分开始重叠了——又或者说,那部分本就完全一致——让它们有种古怪而难受的感觉。
“老师,那家伙的身体变成了我的身体!”
场面几乎要失控时,大胖球瞬间脱离超大圆球的扩张范围,然后猛地朝它砸去,将它砸回了一颗闭合状态的小圆球。
——接着是其他圆球。
最后大胖球看着面前无数小圆球,严厉地说:“请大家维持闭合状态以及现在有界的体积,不要影响其他同学!”
15
小圆球们依旧很兴奋,虽然不再随意变大或吞掉其他小圆球,但还是有很多开始到处飘游,或在自在天中挖掘出新的夹层,穿进穿出。
大胖球费心费力,一个个把它们重新砸回到列车周围。
不安分的小圆球有很多,好在无论如何都在大胖球的掌控中。
“同学们,这里便是上学期我提到的地方,”大胖球说道。
虽然它在持续不断地管理着调皮的小圆球们,但它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说出的话依然是完整的,在小圆球们看来,它的身体也始终在原地不曾移动过。
越来越多的小圆球滚出列车,大胖球索性原地转了个圈,随即列车坍缩成无数线条,而其中的无数颗小圆球也一股脑儿全掉了出来。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其中不少也太大了,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未曾填满附近的空间,就更别提自在天本身。
“相信大家也见识到了,这是一个宽敞的世界,它规模庞大,结构复……结构极其简单,但这也正是它可怕的地方。”
大胖球神秘兮兮道,小圆球们不自觉安静了下来。
“但实际上,不管是你们中最小的一个,还是我自己,相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样大的。”
小圆球们面面相觑。
“不过即便如此,如果你们跻身更高层次,也一定会比现在更能体会这个地方的浩瀚。所以,同学们,我们还得开展一场实践!”
先前列车化作的线条这时候冲了下来,卷起一个又一个小圆球,把它们按照一条直线排列开来。而这第一批被排列的小圆球,它们体内的规模与复杂度是在场所有小圆球中最小的。
但它们有无数个。
16
无数个最小的小圆球之后,就是第二小的那批小圆球。
为了排列这些第二小的小圆球,线条必须跨过无限,也就是排列完的第一批的无限个小圆球。
当然,这对线条而言再简单不过。
它几乎是瞬间完成了这一步,接着开始排列第二小的小圆球们,然后是第三小的……
哪怕是最小的小圆球,它们也蕴含着最小的无限,它们即是无限本身。而它们前方无限远的下一批小圆球,必定比它们更大。
这条队列中,存在着最小的一批小圆球,但却没有最大的。
事实上,等到批次越排越大、批次的数量本身也成了无限,大胖球的目的就达到了。
它让线条轻轻缠绕在每一个小圆球的身上。虽然队列没有一个明确的末尾,但整个队伍作为一个整体,是存在明确的边界的。
线条缠绕在这边界上,将整个队列的规模与复杂度汇聚为整体,然后反哺回了每一个小圆球。
“好……好神奇!”
“我能看到每一个同学!让我找找最后一个……”
“别找了,如果非要说最后一个,那我们大家就是最后一个,不过也是第一个新的……呃,标志?”
“奇怪,我怎么感觉这个世界没变过,依然那样宏大。”
“这条路明明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但是队伍最终却成了一个没法数的超级巨无霸!”
一阵熙熙攘攘后,话题落到了老师身上。
“咦,可我还是看不透老师。”
“对呀,老师到底有多强?”
这样的问答同时发生在无数小圆球身上,因为它们太多了,做同一件事、问同一个问题的自然也有无数个。
其中一个小圆球沉默了一会儿,回忆起以前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过的一个概念,那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文艺作品。它想了想,猛地蹦起来,又重重落下,接着说:
“明!王!不!动!”
17
大胖球多强?它自己也在想。
但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把小圆球们的整个队列当作一个最小的点,然后把大于这个点的另一个点放到下一个位置,然后继续……
等到点的数量达到无限,再将这个新的队列作为一个最小的点……
然后……
直到代表队列序号的数字变得和队列内所有元素的数量相等,这也就来到了大胖球的高度。
不过,它并非止步于此。
18
就在这时,大胖球感觉到了什么。
19
大胖球朝四周转着,同时看向所有方向。它感觉到了什么,但并不确定。
它这个层次的存在,很少会产生预感,因为一切皆在掌控,不在掌控的则说明无迹可寻。
“……”
在无数小圆球面前,大胖球动了。虽然这变化只有它自己知晓,小圆球们根本看不清。
大胖球瞬间坍缩成一个体积无限小的点,而自身规模与复杂度不变,然后变化开始了。
20
对于无限时间线、无限世界中一个极其普通的物种——即人类——而言,组成单个人类的所有原子,总共有多少种可能的组合方式,人体总共有多少种可能的构造?
答案大约是 10 的 1.9×10²⁹ 次方种。
但这只是可能性。
而大胖球不同,它可以把自身所有可能的构造穷举出来并凝聚为现实,然后成为现在这个最小的坍缩点外的一层薄壳。
再将这层薄壳所有可能的构造凝结为第二层薄壳,再将第二层所有可能的构造凝结为第三层,再……
21
薄壳不断生长,直至大胖球的新体型与先前相等,它就再度将全部的自己坍缩为一个点,接着继续……
它膨胀的速度和坍缩的频率达成了一种平衡,以至于在小圆球们看来,大胖球的外观丝毫未变。
就在大胖球不断超越自己的极限,试图逼近预感中的事物时,一个半透明的平台缓缓出现在它们身前。
22
“上来吧。”
平台之上有声音说,那声音来自平台之上。
大胖球向上看着空荡荡的虚无,对小圆球们说:“看来有新朋友邀请我们做客了,大家跟紧我。”
大家一起上了平台,平台很快动了起来。
仅仅上升一小段距离后,它们仿佛脱离了自在天,进入到了一片奇异的世界。
这里随处可见抽象的形状与简洁的图形,然而这些线条和图案又极其复杂,似乎无论怎么绘制,都没法复刻出哪怕一角。
大胖球恍然大悟,随后一半失落一半惊喜。这个地方看上去比自在天更复杂宏伟,它把自己的强大都展现了出来,却失去了自在天独有的坦然。
大胖球朝这个世界问:“你是什么?”
这个世界说:“我是一座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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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座孤岛,”岛补充说,“你刚才的举动我看见了。不过像你那样不断凝聚可能性,虽然很强,增长很快,但却永远摸不着我的边。”
大胖球说:“我知道。”
大胖球理解岛处在什么高度。曾有传言说学院的校长就是这个等阶的存在,但大胖球对此嗤之以鼻:那老家伙要是真有这么厉害,早就忍不住昭告天下了。
有小圆球问:“岛,你现在是在那个世界内,还是那个世界在你体内?”
它说的那个世界自然是自在天。
岛说:“当然还在它内部。”
另一个小圆球说:“岛,你可真大。”
岛谦逊地说:“我只是一节台阶,而且是这里最小的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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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说:“向上的话,还有无数与我一般的岛,它们对我而言就像我对你们而言,我没法靠自己抵达那些岛上,而它们相互之间亦如此。”
大胖球说:“我能理解你在说什么。”
岛说:“要说最强,我之前见过一个生物,它真的将我们这些岛当作台阶,一级一级踏着走了上去。至于再强的,要么我看不见,要么我不知道。”
岛放出了那次自己看见的场景,它说的那个生物是一个四条腿、长着一对犄角和一条尾巴的壮硕生物。
在那生物背上,有个白发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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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西北各无边,往去由来不问缘。
旧事新史闲人赋,大罗无量自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