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工作那年, 还不到二十岁,那是一所偏僻的农村中学。我在那里工作了五年后,就离开了那里。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在那里经历过的事,不是记不得了,就是模糊不清。但有一件事,却一直铭刻在我心中,甚至可以说,这事就像树皮一样,年代越久,颜色就越深。
学校在一座山脚旁,建校之前,这里曾是一座老庙。听当地的老人说,这座庙的规模非常宏大,光房屋就有九十九间半,在当地相当有名气,香火很旺。
我去的时候,所有供奉菩萨的大殿都被拆除了,但还有很少的庙产,没有被拆除。由于房屋紧张,学校就将这些旧房改造成了学生宿舍和一些诸如食堂、实验室等等的公用场所,属于百分之百的危房。
学校的规模不大,正儿巴经像样一点的房子只有三排,但都是平房。两排平房作了教室,另一排,做了外地教师的寝室。我是外地人,学校破例单独分给了我一间。
校长是个残疾人,手、腿都不灵活,尤其是腿,早已丧失了走路的能力,出去办事,或出去开会,就坐在一副笨重的特制木板车上,由专人拉着。
我去报到的那天,由于车次少,又转了两次车,到达那里时,已是薄暮冥冥。当我扛着行李,迟疑地站在校门前张望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那时,他就坐在校门前。当我探头探脑朝校内张望时,他抬起头,对着我说:“你找谁?”“我找校长。”我说。“这个时候了,你找校长有什么事?”“我是来报到的。”那人狐疑的看着我,没说话,但从表情上看,他明显不相信我是个前来报到的新教师。
我当时虚岁19,实足年龄却只有17岁多一点,由于长得又瘦又小,又天生一张娃娃脸,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将眼前的我和教师沾上边,但要说我是一名初中生,可以说无人不信。
见那人迟疑,我掏出介绍信伸到那人的眼前,他看了后,才深信不疑。
“哦,还真是来报到的。年纪这么轻,要不是有这介绍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事实。”那人说着,将介绍信递给了我。然后他又看了看我,说,“我就是你要找的校长,一直在等着你来报到。”
这话让我心头一热,校长亲自待在校门前,等我来报到。我不由得朝校长看去,坐在板车上的他,上身相当魁梧,脸盘不但大,而且还非常黝黑,脸上胡子拉碴,一副实足的邋遢相。他的这副模样,轮到我开始起疑心了——这人这样,怎么会是校长?但这种疑虑刚在脑海中形成,就被接下来的事实否定的荡然无存。
“小D,快来,将这个新来的老师行李送到为他准备的房间里去。胡师傅,你把准备好的饭菜也送到这位老师的房间去,顺便给他带上点热水。”能这样大呼小叫,安排别人工作,他不是校长,还能是什么!
晚上,我睡在床上反复在想,这样的人,怎么就当了校长,难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还是当了校长后生病所致……后来,我听别人说,他之所以当上了校长,与我想象中的理由没有半毛钱关系,而是一次非常难得的偶然事情。
几年之前,学校的办学原则还是学工、学农、学军。这所学校所处的位置,可以学农,可以学军(附近有军营),却学不了工。因为学校处在农村,没有工厂。
有一年的暑假,学校组织全校老师到附近的生产队去割稻。那天,当时还不是校长的他,在别人的帮助之下,也去了那里。由于他是残疾,下不了地,但他也没闲着,就拿了根棍子,在烈日下赶鸡赶鸟。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可有可无的事。那么多人在这里,鸡和鸟哪敢待在这里,早就逃之夭夭了。
天下的事,无奇不有,这个赶鸡赶鸟的镜头,就像现在的手机截图一样,被一位路过的部队领导截取了。部队领导很激动,即使回到了单位,心情仍旧激动难平.于是,他叫来秘书,授意秘书根据今天的事实,连晚写出一篇通讯报道,明天见报。
秘书熬了个通宵,天一亮就将誊好的文章送到了这位部队领导手中。部队领导在粗粗看了这篇文章之后,立即吩咐司机将这篇通讯报道送到了当地的广播站。由于是部队的来稿,县广播站非常重视,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将这篇通讯报道播了出去。后来,当地的报纸又转发了这篇通讯报道。
这篇通讯报道,让他一下就成了当地的风云人物,各种荣誉接踵而来。劳模、先进个人、优秀老师……顺理成章,他就成了这所学校的校长。
学校内有一棵大树,也是过去的庙产之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的过来。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大树。大树的底部,已用水泥和砖块砌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基座。
不用说,这棵树已经被学校保护起来,成了学校的象征。
据说这棵树已有百年的树龄了,也有人说已有好几百年了。但不管是哪种说法,这棵树是棵古树,在见过的人中,已然深信不疑。再后来,听学校的一位老校工说,这样的树,本来是五棵,这是最小的一棵。我听了这话后,心中并没有起什么波澜,因为这样的叙事方式,早就领教过多回。就像有的钓鱼者,每次在说到他的钓鱼经过时,总是不无遗憾地说,钓到一条大的跑了。钓鱼者这种自嘲式的说法,听听就是了,谁也不会当真。那留下的这棵树,是不是最小的,也只能听听而已,绝对不能当真。
过了几天,我又遇上了这位老校工,他曾经说过的这树是最小的,我虽然没有当真,但那四棵树栽在什么地方,又是怎么被伐掉的,又是谁伐的?对于这几个问题,我还是有些好奇。于是,我就问这位老校工。
老校工说:这五棵树,据说是以前的一位主持亲手栽种的。为栽这五棵树,主持花了很多心思,按现在的话来说,也就是他事前做好了规划——在他的心中,栽下的这五棵树,长大后,要呈现出一种狮子滚绣球的姿势。若干年后,果然如此。因为这五棵树栽在什么位置,每棵树之间的间隔是多少,主持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渐渐地,这五棵树成了庙里除了大雄殿之外的另一个像征。香客们来庙里敬过香后,基本上都会到这里来看一看。
十几年前,公社(现在叫镇)要办一个榨油厂。传统的榨油方式,必须要有很大的榨筒。要制作这么大的榨筒,就需要大树。到哪儿去弄来这么大的树呢?公社书记绞尽了脑汁,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这五棵树身上。但要伐这五棵树,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校长这一关就很难过得去。为了学校的财产,这可是个拼命的主儿,何况这五棵树早已成为了学校的一部分。公社书记不敢轻举忘动,他只能等。机会终于让他等到了,校长要去县里开会,会期三、四天。校长是个残疾人,又得提前去。
这真是个难得的机会,公社书记本想趁这当儿将五棵树全部伐倒、运走,无奈树又大,又全是手工作业,费时又费力。当几名伐木工人在伐倒了四棵大树后,准备明天再接着伐倒那棵最小的树,就算大功告成,然后就可以去公社书记那里领功邀赏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校长突然回来了。
校长一回到学校,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五棵树已被伐倒了四棵,剩下的这棵树,他们明天还要来伐。最可气的是有位工人,在伐倒第四棵树时,竟嘻皮笑脸地说,等明天伐倒了最后那棵树,那个瘸了腿的校长,就是回来了,树已经砍了,他能怎么样,能跳通天?哈哈……哈哈……
不知是被这句话气的,还是心疼被伐倒的那四棵树,校长暴跳如雷,要是他能站起来,可能就会一气跑去公社,和那个指使砍树的书记大干一场。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那样做,于是,在一番急风暴雨般的发泄过后,他冷静下来,决心保护好这最后一棵树。
校长当晚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了学校。
第二天,几名伐木工人清早就来到了校园,他们手中的锯子,在晨光下泛着贼亮的白光。但这些东西今天派不上用场了,校长端坐在树下,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几个工人一见,心里就直犯滴咕,这个凶神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不敢贸然对树下手,但又不敢违背书记的指示,几人一番小声商量后,决定派一人去向书记汇报。
约一个半小时后,书记阴着脸来了树下,然后就要求校长立即离开树下,否则就以破坏生产为由,将校长押送到公社关起来(那时公社有这个权利)。校长根本就不惧这样的威胁,仍端坐在树下……公社书记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勃然大怒,勒令工人将校长挪走,再砍倒这棵大树。
校长的板车,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抬出了树下,然后他们就操起锯子准备锯树。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开锯,校长就爬了过来,死死地抓住了那把大锯。这搞不好会出人命,公社的书记胆怯了,只得灰溜溜地带着那几名工人离开了这里。
这棵大树被保留了下来,成了学校的象征,后来校长也成了学校的象征。只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狮子滚绣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东西。可能这东西只能意会,不能描述。
几年后,我离开了那所山村学校。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回到那里再去看看。在这期间,我曾有过想回去看看的想法,而且还不是一次,但由于琐事缠身,或态度不够坚定,都没有成行。但我却常常想起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想起这棵树的九死一生,想起为保护这棵大树挺身而出的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