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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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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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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的生存密码

前不久,友人在酷热的天气里,大口喘气的时候与我说,稻子该熟了该收割了吧。我突然警醒,时间过得太快了,恍如城里一日,乡下已半年。

想来是还没有接近收割的时候。父母并没有在三天两头的电话里提及。父母虽长期住在乡下老家,因年届八十,从小用力过早过度,早已力有所不逮,是以多年没有耕种稻谷了。

耕种稻谷是一个高强度的体力活,好似它生来就是为青壮年准备的——饿其体肤方得收获。基于我的家乡来说,这是目前没法改变的事实。家在渝东北偏北的角落,山高合围,坡陡岩多,稻田少且不大,每块田都像是镶嵌在山川陡坡间的弯月。弯月般的稻田,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存与希望。这样的地理环境,想来一时半会机械耕种是难以完全实现的。

没外出务工之前,曾有那么长一段岁月,我生长在其间,劳作在其间。与我们那个院子里的童年小伙伴一样,在栽秧打谷农忙季节,会被父母直接或者间接赶到稻田里,这里扯草,那里挡水,更会为耕田的牛漫山遍野跑去割草。这时节,我们上学好像成了副业,而稻田里的劳作才是主业。

虽然这不是自己想做的,也会因抵触而被父母责骂和竹条上身,可也有乐在其中的时候。父亲翻整稻田时,浑浊的泥水里往往会翻滚出泥鳅或者黄鳝。这是每一年都会迎来的改善生活的时刻。如果我割牛草去了,父亲会在腰间斜挂一个竹篓,腰一弯,手一伸,泥鳅黄鳝便钻进篓中。待我归来,篓中已有好多大小不论的泥鳅黄鳝了。在那上交公粮的年代,泥鳅黄鳝或烤或炒都是一道不可多得的荤菜。

当然,这是我童年时的快乐,是没有真正身体力行去耕种之时的快乐。稻田在我的认知里,那是承载一家子生活质量能否得到改善的根本。稻田少,稻谷的产量自然有限,除去上交的公粮,所剩多少,还得取决于当年是否风调雨顺。因每人每年上交公粮的多少是额定的。如当年不是风调雨顺,产量得不到应有的保证,稻谷就会所剩无几。每到这时,白花花的米饭就成了碗里的稀罕物,红苕洋芋苞谷是一日三餐的主食,吃得闻到气味就犯难,倒胃口。

友人是城里娃儿,她没有经历过翻耕稻田与栽秧打谷,但她见识过稻田。二十多年前,她正青春年少,曾在一片稻田中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友人从事电力行业,而值班的配电站在一片稻田间,本是与一个女孩一起值班,可有时候女孩请假,就她一个人守着那个配电站和那片不属于她的稻田。稻田从翻整到插秧,从露着田土底色稀疏的绿,到一片茁壮的绿,而后抽穗,扬花,挂穗;从绿到黄,从蛙鸣到蝉叫。似乎,她于此也感受到了稻田的意义。我想,她感受到的应是稻田美好的生命律动的节奏,以及农人与自然共舞的同频。而我感受到的与她应是有质的区别的。因我参与过耕种,也真正感受到过稻田的体温所流淌出来的声音。

稻田的神圣体现在稻谷,也相当于田因谷而贵。稻田多谷子就多,谷子多一家子的生活品质就会得到提升,在院子里百多口人面前说话底气也会不一样。

其实,在我的村庄桐麻园周边乡镇,稻田的生命力拼搏力极强,如打了鸡血,一年四季都不得闲。稻谷收割后,会将水放干,翻整后,种上如洋芋、小麦、红苕、菜籽等旱种农作物,直到第二年耕种稻谷之时,这样循环往复,以增加一家子的口粮。当然,稻田也有体乏抵抗力缺乏的时候,如遇暴晒久旱,突遇暴雨久雨,稻田在此时往往会吃不消,会出现状况,不是这里缺一角,就是那里垮塌一片。这得给它动“手术”,“手术”大小,得看具体情况来定。这是乡亲们头痛、无奈而又不得不想方设法对稻田进行拯救的时候。

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院子里不管是青壮年或者老年,为了多收获稻谷,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条件,会将山地改造成稻田。这一点点条件,是山地的土质适合,不是沙土,能积储上水;引水的路径不太为难,能保证天干也能引来水。这样改造出来的稻田,稍不注意就会垮塌,除非有力气有精力从或远或近处搬来石头垒砌成田坎。这样的稻田往往都不大,用我们那里的口头话形容,“屁股大一块,抱都抱得起”。这些稻田基本上用不着牛去耕种,小得牛在里面没办法转身,浅得犁头无法在里面完全施展它的拳脚,只有用锄头去挖、去平整。我想,这时候,稻田是幸福的,添丁加口;院子里的乡亲是幸福的,每一年都会收获格外的稻谷。

之于农人来说,土地是命;稻田对于粗粮伤胃成疾的乡亲来说,更是命中命。

稻田除了能种各种农作物,在种稻谷之际,还会有附带的产物。这产物就是前面说的黄鳝泥鳅,在秧苗慢慢长大成熟的过程中,还会有另一种附带的生物——青蛙,也就是城里人喊的田鸡。黄鳝泥鳅并没有被父亲翻整稻田时抓完,它们的生命力和繁殖力超强,强到时不时会破坏稻田田坎。这里打个洞,那里打个洞,本是一田的水,不知不觉间就没有了。乡间有专门抓黄鳝泥鳅的人,上山下乡到处跑。每到这个时节,如果自己能抓黄鳝泥鳅,就不会让他们去抓。自己抓了能有效改善一下伙食,让久已痨肠寡肚的日子得到一点慰藉,对自己的秧苗也会最大限度保护。有时候,黄鳝我们也会用钓的方法去捕捉,那是另一种乐趣及获得感。

青蛙一般在秧苗长大稻子成熟的过程中长大。课本上说青蛙是益虫,我用实际证明了课本上没有说假,亲眼看到青蛙捕捉各类爬食稻子的虫子。稻子成熟时,天气也到了相对高温的天,这样的夏夜,远没有风扇空调的夜晚,睡是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的了。彼时年纪小,用火把或者电筒到田坎上照青蛙,成了我们度过炎热夏夜的一种方式。青蛙是一个奇怪的动物,看到亮光后,或许是脑回路突然断路了,它会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等着你伸出手去抓它,但它反迅速,我基本上没有抓到过。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样的景致这么多年我没觉得有多了不起,就如友人前不久说,她想写一篇有关稻田的文章,配电站周围的稻谷给她留下了一生无法磨灭的印象。那一次与稻谷情景融入的日子,早已刻进她的骨子里。而我这与稻田稻谷为伍近二十年的农人,却对它没有任何律动的心理。这或许是“身在其中,不识其味”的必然规律吧。但凡人在某一个环境生活久了,就会产生审美或者说是感觉、触觉上的疲劳,也是感官上的麻木。

某些稻谷正当长势丰盈时刻,我会因事回老家桐麻园那个院子一趟。这个回,不是为了看稻谷长得怎么样,或是帮助收割,更不是为了寻找因稻田而生出的情愫。记得在2010年,父母时年六十多岁,因长年累月在田间地头劳作,身体早已弱瘦到无法完整收割一季稻谷,但农民嘛,不做又不行,看着好好的良田好地荒着心里难受。在这种情况下,我又不能眼看着他们辛苦耕种的、长势喜人的到手的谷子坏在稻田里,于是请假回家帮助收割。

其实,农人收割稻谷,是在与老天斗法。那个时节,说来就来的风,说来就来的雨;雨大雨小,风大风小;连绵的雨,连绵的风,都是成熟稻谷的天敌。必须赶在它们到来之前收割回家,不然到手的收获会泡汤,化为泡影,那样就会心碎一地。

那是一次真正的切身的收割稻谷的体会。传统的收割方法,40度左右高温,稻谷叶口如刀,腰弯得直不起,腿站得打颤,毫无悬念,我中暑了。后回务工的城里休养了好多天。如果算经济账,去来的车费加上医药费以及误工费,早已不是父母那些谷子所能换取的。

我看得出父母在辛苦疲劳里藏着的喜悦。但我说,我再也不会回来收割稻谷了。父母确实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慢慢放弃了耕种稻谷。

曾几何时,老家的稻田慢慢失去了它的辉煌。

以前顺着山坡从沟谷到山顶,每到稻子黄时,如油画般的金灿灿的景象逐步消失。东一块西一块,中间杂草衍生,形如断裂带,如画家的留白手法。到最后,是大片大片的留白。本是稻田的已经荒芜,那些由父辈地改田的稻田,就更不必说了。在退耕还林后,在年轻人因改革开放全都进城后,稻田已失去了生存良好的机会,垮塌的垮塌,荒芜的荒芜。就算没有荒芜的稻田,在家的老人用他们日渐衰微的意识苟延残喘着,失去了它本该有的意气风发。

躺在年少时睡过的床上,夏日的夜依旧酷热,但已无法听到年少时大阵容的蛙鸣合奏曲;无法看到田坎上散落的灯火,以及呼朋唤友的叫喊声,问你抓了多少,说我抓了多少,还有那遗憾的声音——刚一只比手掌还大的青蛙跑掉了,好可惜。虽仍有蛙鸣,但已稀稀疏疏。如现在仍居住在这个院子的亲邻,还剩为数不多的仍然健在的三五个老人。

近几年,每年都有老人走了,不再耕种属于他们的田地,连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想法也失去了。而是在生养他们一辈子的土地之下,用另一种方式守候这曾经属于他们的稻田和地块,估计他们是带着稻田的垮塌、荒芜,和那默默渴盼我们后一辈人回去接力而不得的遗憾走的。

感慨也罢,长叹也罢,但有一个亟待解决的梗,在心中横亘。年少时,缺衣少食年代,如我一般大小的童年伙伴,每到夏天稻子成熟季节,都会抓青蛙,用以补充身体所需,可不管怎么抓,仍然是蛙声连绵一片。而现在,早已很多年没人抓食青蛙了,青蛙反倒少了。黄鳝泥鳅就更不用说了,还在耕种稻田的二叔说,翻整稻田时,也很少看到它们的身影。

“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树晓烟低。”雨后初晴,这是我从二叔耕种的不多的稻田间走过时想到的宋代诗人徐玑的诗句,惜这样的景致越来越少了。二叔70岁了,如果因身体原因,放弃耕种稻田,那桐麻园的稻田的烟火气是不是就此断绝了?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稻田在无奈中失去它该有的生气。我想,它的生存密码会不会随着祖辈父辈的离去而消逝呢?

至少目前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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