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与蝉
网站用户
皆因那日佛祖在大雷音寺召开盂兰盆会，言及要将三藏真经传往东土大唐。怎奈大唐众生愚昧，非但毁谤真言，更不识佛法真髓，将瑜伽正宗视作寻常修行。故此需寻一位善信，历经千山万水往灵山求取真经，令佛法在东土永传。
按说这等关乎佛门兴衰的宏图大业，乃是万世难逢的功勋，本轮不到惠岸插手。可那日观音菩萨在会上主动请缨，接下了这差事。只是菩萨身为一方主事，执掌慈悲救度、普化众生之责，兼管救苦、送子等一众要务，日程表排得比砂纸还密，连片刻失神都需提前报备。每日求告的信徒没有千儿也有八百，更有开不完的务实务虚会、学不完的佛法新规、跑不完的调研考察，还要对口接待天庭、地府甚至妖界的考察团，陪宴、陪聊、陪访基层…… 纵有千手千面、神通广大，也被这俗务缠得喘不过气。于是，寻访取经人的具体事宜，便顺理成章落到了助手惠岸肩上。
惠岸不敢怠慢 —— 毕竟是佛祖当众交办的差事，听说已纳入佛家 “十四个五年计划” 第一章的核心事项。他即刻往东土大唐，暗中寻访观察，而后火急火燎赶回南海向菩萨复命。
菩萨见他面带喜色进来，略感诧异，寒暄两句便问：“何事这般高兴？”
惠岸忙回话：“正是菩萨吩咐的取经人之事。弟子往大唐一趟，明察暗访寻得几个人选，特来请菩萨定夺。”
菩萨眉峰一挑：“哦？寻得何人？速速讲来。”
惠岸呷了口茶，回道：“第一个，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此猴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通七十二般变化，有火眼金睛与金刚不坏之身，手中定海神针铁，挨上即死，遇上便亡。神通如此，定可担此重任。”
菩萨听罢，淡淡一笑：“善。”
惠岸接着道：“第二个，乃是当年天蓬元帅下凡，号猪刚烈的。此猪修得天罡三十六变，能腾云驾雾、变化形态；精通水军作战，水性极佳，九齿钉耙乃太上老君亲炼，攻防兼备，战力虽稍逊悟空，却也相去不远。”
菩萨又是一笑，未置可否。
惠岸续道：“第三个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因蟠桃会打碎玻璃盏被贬流沙河，惯使降妖宝杖 —— 月宫梭罗仙木所制，鲁班打磨，重五千零四十八斤，武艺非凡……”
话未说完，菩萨抬手打断：“除了这三位，你可有举荐我佛门子弟？”
惠岸一愣，忙答：“只因佛祖在盂兰盆会赐了三个紧箍儿，弟子便以为取经者只需三人。这三位神通盖世，想来必能成事！”
“那这三人中，谁为主事，谁为辅从？”
惠岸眼珠一转：“孙悟空曾为美猴王，降服花果山狼虫虎豹，麾下七十二洞妖王、四万七千猴兵，领导才能卓绝，可任团长。”
菩萨摆手：“不可。那猴头桀骜难驯，若取经途中顶撞我与佛祖，岂不坏了大事？何况他出身低微，是野路子妖怪，还有闹天宫偷仙丹的前科 —— 让他主事，天庭怕要非议。”
惠岸又问：“那天蓬如何？他曾执掌八万天河水军，有军事才能，地位尊崇，天庭想必无异议。”
菩萨眉头紧锁：“他？因调戏嫦娥被贬，下界后还娶女妖、戏民女，色心太重，生活作风散漫。将来路上若闹出桃色新闻，岂不坏了取经大业的名声？”
惠岸忙道：“菩萨所言极是，是弟子疏忽了……”
菩萨抿了口茶，缓缓道：“那卷帘更不必提。能力虽有，学历却太低。况且这三人皆非佛门弟子，学历又拿不出手 —— 便是佛祖不说什么，灵山的文殊、普贤怕是也会说闲话。”
惠岸追问：“那菩萨的意思是？”
“惠岸啊，这取经是佛祖亲定的重点工程，不仅要成，还要完美收官，不能留半分话柄。稍有差池，佛祖追责下来，你我都难辞其咎。” 菩萨轻叹，“我佛门讲究缘分，你选的这几位，与我佛缘分尚浅，难堪大任。再去东土一趟，寻个更合适的吧。”
惠岸喏喏退下，心头不是滋味。他没径直往大唐，反倒去了后院。
南海普陀山后院，九曲桥边的荷花池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波光。惠岸坐在汉白玉桌前，举起酒葫芦，饮了一口青稞酒，喉咙火辣辣的。池中锦鲤跃出水面，化作绿裳女子，指尖轻触他紧握的酒葫芦：“惠岸哥哥这是何苦？怎弄得失魂落魄？”
惠岸抬眼，见鲤鱼精鬓边夜合花沾着露水，比往日柔媚。他长叹一声，将酒葫芦重重搁在石桌：“你哪里知晓。这取经虽是佛祖钦定的大业，却要风餐露宿，历劫无数。佛祖许诺的果位，最多不过罗汉 —— 这般性价比，得道神仙看不上，野路子妖怪不可选。我挑了三个半仙半妖，个个神通广大，可菩萨嫌他们出身低，偏要我再去东土寻……”
话未说完，鲤鱼精轻捂他的嘴，附耳轻笑：“枉哥哥在佛门久待，竟不懂佛祖和菩萨的心思。”
惠岸茫然：“何意？”
鲤鱼精拨弄酒盏，烛火在她眼底晃出金斑：“哥哥见过园里的育苗吗？有些树看似野长，根下早埋了金箔，只等春雨破土。” 她忽然凑近，鬓边夜合花扫过惠岸袖口，“佛祖往东土传经，是要立‘佛门正宗’的标杆，必须是座下苗裔，经些风雨修修枝，才能堵住旁人的嘴。” 她将杯中酒泼在青石板上，酒液蜿蜒成莲花：“你瞧这酒，顺着纹路流才顺畅，若要强改道……” 尾音消散在夜风里，她叩了叩石桌，“灵山上的菩提树，哪棵不是从籽儿起就盯着长大的？”
惠岸一愣：“你是说，寻佛门子弟？”
鲤鱼精取出金箔剪，就着月光剪荷叶：“哥哥忘了？东土大唐四百八十寺，长安弘福寺、兴教寺高僧辈出。再说‘学历’——” 剪尖挑起一片荷叶，“我听龙女说，五百年前盂兰盆会，佛祖二弟子金蝉长老打了个盹，便被斥为‘轻慢佛法’。可三界谁不知，佛前莲花落瓣都要掐时辰？”
惠岸猛地坐直，酒意醒了三分：“金蝉长老？你是说……”
鲤鱼精将荷叶折成小船放入池中：“凡人有‘累世修行’之说。金蝉长老转世，带着前世佛缘，如今若在佛门出家，可不就是‘根正苗红’？长安有位玄奘法师，十岁出家，遍访高僧，法相寺辩经时，耆宿长老赞他‘佛理通透，有出世之才’。这般人物，学历、品行、出身，哪样不合菩萨心意？”
惠岸恍惚道：“玄奘？他有什么神通？”
鲤鱼精一笑：“不过一界凡人，无半点本事。”
惠岸连连摇手：“不可！西天十万八千里，妖魔鬼怪遍布，他一介凡人，怕不是要被当点心吃了？”
“哥哥好不晓事。” 鲤鱼精取下夜合花，簪在他衣襟上，“佛祖和菩萨要的不是神通。” 她附耳悄声，“西天有的是法力无边的仙佛，真要传经，派几个菩萨去显神通便是，何必让凡人往西天跑？只是那多出来的果位，就没机会给‘自己人’了。”
惠岸后背一凉：“你是说，安排果位是真，传经是……”
鲤鱼精慌忙捂他的嘴，笑道：“佛曰，不可说。”
惠岸沉吟：“可玄奘肉眼凡胎，如何到得了灵山？”
鲤鱼精悄声道：“先前那三个妖仙仍需留用，只是要用神通管束，让玄奘以佛门正宗身份统领 —— 既合‘佛门主导’的体统，又不浪费他们的神通，两全其美。”
“可佛祖只赐了三个紧箍儿，怕是要踢一人出局……”
鲤鱼精笑得腰肢乱颤：“哥哥真糊涂。佛祖只说给三个紧箍儿，没说要用几个，更没说取经队伍能有几个果位……”
惠岸盯着池中荷叶船，猛拍大腿，哈哈大笑，声震荷丛，惊起夜鹭：“你这小脑袋里，竟有这许多玲珑心思！若事成，我去东海讨百年陈酿谢你！” 说罢拱手，足下生云，转瞬消失在月色里。
鲤鱼精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指尖轻抚荷叶船：“佛门清净，可人间烟火，终究比南海云雾暖些……” 话音未落，她化作锦鲤潜入池底，唯有夜合花漂浮水面，如同一痕淡金的梦。
且说惠岸离了南海，不多时便到长安。他隐去身形，先往弘福寺、兴教寺查访，又潜入吏部典籍库，终将玄奘身世探得一清二楚：陈朝名臣之后，祖父国子博士，父亲陈光蕊是隋朝状元、江州知州 —— 赴任时遭水贼所害，母亲殷温娇忍辱保下胎儿，将刚出生的玄奘放入木盆顺江漂流，被金山寺法明和尚救起，十岁熟诵《心经》《金刚经》，十三岁剃度，后遍访高僧，法相寺辩经时被赞 “佛理通透，有出世之才”。最关键的是，他是金蝉长老第十世转世 —— 五百年前因盂兰盆会打盹被贬，如今累世修行，佛缘深厚，堪称 “根正苗红” 的佛门苗裔。
惠岸即刻返回南海，向菩萨禀报：“玄奘法师祖上为官宦书香，父亲是隋朝状元，十岁出家，佛学界声名远播。更重要的是，他乃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佛性深厚，由他取经，恰是‘佛前苗裔归本溯源’，灵山诸菩萨断无异议。”
菩萨微微颔首：“家世才学倒在其次，与我佛缘分如何？”
“他正是金蝉转世。” 惠岸补充，“前世虽因轻慢佛法被贬，却也是佛祖座下亲传，如今归宗，既合天意，又顺佛法。”
菩萨眼中闪过赞许，却仍假意蹙眉：“玄奘终究是肉体凡胎，西行妖魔鬼怪众多，如何应付？”
惠岸早有准备：“先前举荐的三人虽有瑕疵，神通却三界罕有。孙悟空善辨妖魔，筋斗云可速达灵山；猪悟能水性超群，能御水怪；沙悟净忠厚持重，可护持师父。弟子提议用一枚紧箍儿约束悟空，其余二人见悟空受制，自会听命。另求赦免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令其化作神马充作脚力；再令六丁六甲、十方揭谛等众仙暗中护佑 —— 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天蓬色心难改，恐坏名声。” 菩萨追问。
“他曾掌八万天河水军，有调度之才，让他戴罪立功，再由玄奘以佛法感化，或能收敛。” 惠岸顿了顿，“卷帘在流沙河每日受万剑穿心之苦，许他免刑，必能尽心护持。此三人辅以玄奘的佛门身份，既能堵住非议，又能保障行程，实乃万全之策。”
菩萨终是展颜：“你这筹谋倒比先前周全。便依你所言，写封请示来，文字需朴实不失华美，我看过再呈佛祖。”
惠岸回到殿中，取云笺蘸南海紫墨，写下：
关于推举玄奘法师为取经主使并启用三妖为护法的请示
启禀我佛：
弟子奉法旨赴东土查访，得遇长安法相寺玄奘法师。此乃佛祖座下金蝉长老转世，十世修行，根正苗红：祖上为陈朝名宦，父曾任隋县令，家世清白；十岁出家，遍参高僧，法相寺辩经时众长老赞其 “佛理通透，有出世之才”，属佛门嫡系，学历品行无可挑剔，堪当取经主使，可堵灵山非议。
另举荐孙悟空、猪刚烈（天蓬元帅）、卷帘大将三人，虽各有瑕疵，然神通卓绝：悟空善辨妖魔，筋斗云可速达灵山；悟能水性超群，能御水怪；悟净忠厚持重，可护持师父。拟取佛祖所赐紧箍儿一枚，戴于悟空头上，由玄奘以咒语约束，其余二人见悟空受制，自会听命。另举西海龙宫三太子敖烈，乞赦其罪，令其化作神马充作脚力；更可令六丁六甲、十方揭谛等众仙暗中护佑。如此 “佛门嫡系主掌，三妖护法”，既合 “佛前苗裔归宗” 之理，又有神通保障行程，两全其美。
此事关乎传经大业，恳请我佛定夺。
惠岸 谨呈
写罢，他将请示呈给菩萨。菩萨阅后略作修改，批下 “拟同意，请呈佛祖审示”，交由惠岸寄往灵山。
多日后，金翅鸟带回云笺 —— 仍是那封请示，一字未改。只是菩萨批阅的 “佛祖” 二字上，被朱砂红笔重重圈了一圈。
惠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