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后山竹林里的老人》
——宁静的大地啊,愿他在你的怀抱中安息……
一个学期悄声溜走,我又回到老家。脚一沾地,就朝后山奔去,像风刮进竹林。
路旁的草比记忆里矮了一截,准是那老头割的。我提着牛奶、米、油,他见我,笑得满脸褶子堆成一朵山菊,忙拉我进院。竹椅子吱呀一声接住我,清茶跟着就递到手里。我们扯着白话,山风从瓦缝钻进来,带着干竹叶的味。
可我才几个月不见,他就瘦了一圈,头发竟全成了雪色,脸上的沟沟壑壑深得能夹住影子,眼里的光也暗了。我鼻子一酸,低头抿茶,把那股酸咽回去。
后面几天,大人不许我乱跑。等我偷溜上去,他竟瘫在床上,只剩一把骨头。我抹着泪跑下山,把郎中硬拖上来。三副草药,我一日不落地煎、盯、灌,直到他能扶着墙挪到院里。
本不许他再干活,可老人犟得很,抄起镰刀要去割草。我拗不过,只得蹲在旁边,把割下的草拢成一堆。不到一刻钟,院前净光。他又晃到后院,拔了荒,平了畦,这才回屋躺下。第二天我悄悄来,他精神倒回光返照似的,坐在院中央砍竹子。刀起刀落,竹香四溅,半晌搭出一个棚架。我静静看,心里却发慌——他好像急着把活做完。
那几日我故意没去。第五天,棚子收顶;第七天,他把屋里屋外擦得发亮。我帮他抬床、搬柜,汗水和灰尘糊成一条河。完工后,他留我吃饭,两双筷子碰着粗瓷碗,声音清脆得像新劈的竹。饭后我下山,回头望,他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根倔强的老竹。
再见到他,是在逢集的天。他一手拎一个花圈,一步一步挨回家,汗把布衫浸透,整个人只剩一口气吊着。我冲上去扶,他摆摆手,从箱底摸出一串手珠——木珠早被岁月磨得发亮。他擦一遍,又擦一遍,像在擦自己的一生。
那天傍晚,村里人都去了他家,子女也从城里赶回。天低得能掐出水来。我挤进人群,他躺在床上,手珠攥得死紧。看到我,他松了手,把珠子按进我掌心,气若游丝:
“娃,谢谢你这一年的陪伴。你来,我就放心了。”
夜里,他走了。
葬礼上,鼓钹声在竹林里撞来撞去,像帮老人砍最后一棵竹。我握那串手珠,分不清是冷是暖,只晓得从今往后,后山少了一盏灯,我心里多了一束光。
宁静的大地啊,愿他在你的怀抱中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