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时光

这些年我活得很累。或许，世间大半人都活得累。我甚至腾不出一点闲心，好好地迎接一场春天。

在我疲惫的时候，冬也累了。冬被很冷的风刮着，日日夜夜撕扯着，被很重的雪压着，终究挺不住了，就顺着地里的潮气，慢慢跑了。

有一天我感觉冬溜掉了，就在院子里，撒下一把小白菜的种子。我本不是一个会种地的人，分不清节气时序，也摸不准种菜的最佳时机。只是在很累的时候，便跑到院子里，随手把菜籽草草埋进土里，如应付一桩无心完成的琐事。我没有多少耐性，种完浇一遍水，就算了事。至于日后能不能发芽、长不长出来，便不再理会。

种下之后，天就一直阴凉，泥土里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没有。我以为它们早就忘了这个小院，或者仅仅因为嫌弃我，不愿意破土而出。谁知一夜春风过后，新芽竟争先恐后拱出地面，一丛丛挤挤挨挨，高低错落。长得高的，昂首展叶，像在刻意炫耀生机；长得矮小的，低眉垂首，一副被冷落的模样。原来草木的一生，原也和人一样，各有境遇。

那些长势出众的菜苗，不过是凑巧占了天时地利。或许是一只蚯蚓，在它萌芽的时候松了它的床铺，或许是天空中路过的飞鸟，不经意间落下些许养分。种种偶然，让它在同类中脱颖而出。可往往越是拔尖出众的，越会早早被摘下，落入餐盘，仓促地结束这一生。

小院墙外，有一棵高大的白玉兰，树身漆黑粗壮，树冠敦实厚重，像一个憨直朴拙的汉子。院子里的草木，次第泛绿的时候，唯独它呆呆地立在原地，迟迟不肯苏醒，像是还被远去的冬，冻着，没缓过神来。

我记不清是哪一天，满树白花，竟毫无征兆地全开了，热热闹闹的，开得仓促又莽撞，全无半分铺垫。就像是沉寂多年的古寺，忽然涌来一大群香客，让我这个住持，一时猝不及防。

玉兰花多为九瓣，香气清淡绵长，沁人心脾。满树的花香引来了好多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闹哄哄的。我躲在院角看着，有几只鸟是我熟悉的，每到这个季节都来，算是老相识。还有一只，翅膀上带着小黄点，我却是素未谋面。不知是否有老鸟叮嘱过，贸然闯入别人院落，本是失礼。我向来不喜不速之客，就像不喜欢生活里那些突如其来的打扰。可既然来了，就让它坐在枝头歇歇，落落脚也好。

风起时，大片花瓣，簌簌飘落，铺满一地素白。前半晌还是满树繁花灼灼，后半晌就只剩几朵，孤零零挂在枝头。一场盛大的花开，转眼零落，难道繁华起落，终究是一场春梦？我知道，吹落花朵的，不仅仅是风。那只陌生的小黄鸟啁啾的啼鸣，肯定也把那些花吓坏了——我分明看见，它每鸣叫一声，一朵花就一颤，随后翩然落下。来年，再也不盼它来了，我对着那棵玉兰树，在心底默念着。

小院的铁艺栏杆上，悬着一个褐色木牌，写着“小院时光”四字，在落花之上，在青疏之旁。

一朵云飘过，又一朵云飘过，慢悠悠的，从容且闲散。我知道它们都是路过这里的，亦或是被春风缓缓赶着前行。好在风是温软的，阳光也是。

小院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