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乡间田野,尽是山坡连着山坡,丘陵挨着丘陵,挤挤挨挨地守在一起过日子,难得见一块这般平整开阔的田地。
地中间卧着一眼偌大的水井,是早年生产队的社员们一锹一锹挖出的抗旱老井,村里人便顺口唤这里大井地。大井地垄沟规整,一条垄挨着一条垄,望不到尽头。正因为有了这眼大井,辽西的春旱秋燥,欺负遍了山野草木,却唯独躲着大井地。地底下的厚土最是沉得住气,不声不响地憋着劲,年年都能长出好庄稼。村里人从来不说福地聚宝,但心里却美滋滋的,这块地比谁家的日子都靠谱。
三叔在世的时候常念叨:十里八村,谁敢和咱们李家店村比?地多,又平整,打粮还厚实,谁家闺女嫁过来,一辈子不愁吃喝。也真是如此,凭着这块好田地,我们村从没出过一个光棍。
我舒展身子,静静地躺在这片土地上,贴着刚刚睡醒的泥土。土温慢慢沁进身子,温润润的。春日正午的田野,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格外轻柔,生怕打扰了什么似的。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流云惊扰。地垄沟里,刚拱破地皮的苞米苗嫩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新鲜的香气,一行行列得整齐,好奇地打量着我,没有半点羞涩。
清风从山野间慢悠悠走过,满田青苗便一齐轻轻摇摆着身子,挨挨挤挤似在低声说笑。那细碎的童音此起彼伏,像山野间的一首清歌漫过,又像我年少时,和玩伴们在田埂上疯跑嬉闹的模样。土地养育人,也养育草木,凡从这片土地里拱出的生灵,都是一家人。我总觉得,这些小苗都是我未曾出世的弟弟妹妹,藏在时光里,隔了数十年岁月,终究在这片土地上与我相逢。
人无论在外面走多远,活到多大年纪,只要躺进故乡的田野,身上那些浮沉阅历,都会顺着垄沟溜走。年纪长了,心却回到了少时模样。
离家半生,奔波辗转。算起来已有好多年,没这般静下心来,好好亲近故乡的土地了。年少时,一心要走出这连绵山野。走着走着,日子往年岁里沉,心也渐渐柔软。越发明白,我这一辈子,终究离不开这片土地,心里面缠着的牵挂,早已在泥土里生了根。
我知道自己已慢慢老去,风掠过眼角带起褶皱,心事也在一个又一个四季轮转中沉到了土里。我也知道脚下这土地,也在陪着我一起变老。岁月慢慢磨平了它的性子,不再像从前那般被人抢着耕种、追着节令收成。这些年它沉静了许多,像旧时田里耕作的老黄牛,不吵不闹,温顺沉默,静静地看着村里一辈辈人来,一辈辈人走。
但我知道,土地什么都记得。
它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也是这般春日,跟着父亲下地点种。蹲在垄间,指尖捻着饱满的种子,一颗一颗埋进土里。不时起身直直腰,望着田垄尽头,心里藏着一个执拗的念头:什么时候我能走出这片土地,走出闭塞的李家店村,去看一看山外的模样。
那时辽西的春风性子格外野,没有一点好脾气,呼呼地刮过山野,把我的身子刮歪,站都站不稳。“风再大也别慌神儿,只要站得正,鞋歪都不怕,风又算得了啥?”父亲总在一旁轻声叮嘱。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父亲一辈子守着大井地劳作,最终也是在冬天的大井地离去的。他收割完地里最后一茬庄稼,望了望北风中的落日,在荒垄上默默走远。
这片土地,年年生养着草木禾苗,也默默收纳着村子里一个又一个父亲。
而现在,我只想守着这片土地,不再走远。
父亲,我只剩下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