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唐代大诗人李白一绝《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跨越千年时空,在辽远的黔岭腹地古龙标县——隆里古城至今依旧溢满乡愁。
王昌龄因《梨花赋》遭人中伤,被朝廷贬谪至隆里做龙标尉。他在隆里教化民众,创建龙标学宫,使隆里成为重教好学之地,明清时考出了不少举人和两位进士。为纪念王昌龄,明代隆里人为王昌龄修墓、修祠、修桥,藉以缅怀凭吊。因王昌龄在唐开元十五年曾中宏辞科第一,故墓、祠、桥冠以“状元”命名。隆里自从有了王昌龄之后,从此人文慰起,风开百代,成就了辉煌的隆里文明。
我曾先后去过几次隆里古城,或是在规整的街巷里探寻明清遗风,或是独自穿梭在寻常巷陌,瞻望府第廊柱,看传人在门前檐下编织草龙。龙标书院在古城内,自然每次都要去的。史书记载,他在此创办的龙标书院应是贵州最早的书院。龙标书院原名龙标学宫,是由王昌龄亲自建立的。清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隆里人张应诏捐资重建,光绪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又重修。书院面墙是青砖叠砌古式牌坊图案,青石条门坎,两扇木制大门,门前两级石阶。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拱形侧门图案,上方用青砖镶砌横匾,上画“日龄跨鹤图”,各写“圣域”“贤关”等字,大门两边写有对联。龙标书院在古城堡内保存完好。匆忙间,每次都是到此止步,未能踏出城池,去看看城外的状元祠,以及横跨在龙溪上的状元桥。这未竟的念想,便像一粒种子,在心底悄悄扎根,随着时日流转,愈发清晰。
应同好相邀,深秋的一个清晨,我们驱车前往隆里古城。车子行驶在乡间公路上,路两旁的稻谷大多已收割,偶见还没收割的稻子沾着清晨的露水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黄。同行的好友轻声聊着天,话语被窗外轻柔的秋风带走,撒落在晨雾里。我不言语,望着车窗外后移的行道树,电线杆,心里想: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我心心念念的状元祠和状元桥。
车子抵达隆里古城,我们从青阳门进入,在城内各个景点走马观花打卡拍照后,便穿过城堡,从后门出去。一出城堡外,一股带着泥土与衰微的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神清气爽。
一出城门,便是几径荷塘。深秋的荷塘早已没了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繁盛,荷花已归去,无处寻觅,只剩下光秃秃的荷梗立在水中,有的笔直挺拔,有的弯曲倾斜,像是在诉说着盛夏的过往;荷叶大多已开始枯萎,锈迹斑斑呈现出老态。荷塘边的芦苇正在得势,顶端的芦花在微风中轻摇,沾着些露水的芦花似在与芦杆做最后的告别。
走过荷塘,便上了一条宽阔的青石板大道,大道上有座亭子,叫状元亭,也称为“怀伯亭”,是为纪念王昌龄而修建的。亭子的外边,据说原本也是一个大大的荷塘,因为每年涨洪水都会被淹没,后来干脆不修复了,现在成了一片荒芜的清浅水塘。一座全长三四十米的平板石桥从状元亭旁边穿过荷塘,把荷塘分为两半,连接到龙溪边上的沙洲。方石做桥墩,长条石作桥面,两块并列在一起。桥墩、桥面每一块青石都很规则,凿痕清晰,都是匠人精心开采打造出来的。路面的凿痕被时光打磨得光滑铮亮。每块条石至少有两米长、十多公分厚,二三十公分宽,行人相向而行不会拥挤。据资料记载,此处的石板桥修建于明代天顺元年公元1465年,名为西江平水桥,有22个桥墩,44块青石板。1934年中国工农红军两次经过隆里,都从这座桥上经过,后来又被称为“红军桥”。站在桥中间,难免不会浮想联翩:荷塘没有被冲毁之前,盛夏时节,桥两侧荷花正在盛开,田田的荷叶展到石桥面上,轻吻轻快的脚步,红莲菡萏将舒未舒,上面沾着些晨雾,凝结着些晶亮晶亮的珠子,蹲下身来,把拇指和食指团成圈,再将食指轻弹出去,在菡萏上那么一点,那是一种怎样的情趣呢!
此时荷塘水流清浅,荒草肆掠,有鸭群、鹅群正在觅食。坡岸边上覆着一层浅浅的地枇杷或是竹节草,间或夹杂着几丛贴地而生的野菊,细碎的花瓣带着深秋的淡紫与鹅黄,在风里微微颤动。几棵老柳树斜倚着塘埂生长,枝条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泛着淡淡的褐黄,垂到水面的梢头落光了叶子,微风轻抚柳丝,随细流轻轻摇动。
平板石桥的尽头处右面是个大草坪,草坪上苍松翠柏林立,古木森森;左手边上则是状元祠。
据史料记载,状元祠始建于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是当时祭祀历代先贤的场所,民国时期毁于战乱。2014年,投资310万元,在原遗址上按原貌重修状元祠。状元祠建设占地1400平方米,建造面积760平方米;门前两侧立有两根高大的 青石“华表”;门楣中央采用堆塑的 “状元祠” 三字,字体古朴庄重;大门两侧的墙面上布满彩绘与浮雕,每幅彩绘都对应着历史典故或人文故事,还有两副长联;屋顶是典型的翘角飞檐,覆盖青瓦,带着江南建筑的雅致。整个规模再现了当年的庄严宏大。祠堂被茂密的绿树环绕,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环境清幽古朴。在状元祠旁边有一棵雪松,取名为“约翰·杰斯特龙树”。那是为了纪念挪威生态博物馆学家约翰·杰斯特龙而栽种的。他是隆里生态博馆建设的科学顾问,2001年他去世后,隆里人栽上这株雪松, 并勒石为铭。
可惜去的不是时候,不是开放日,没能进入祠内进香瞻仰先贤。
往状元祠东侧走约四五十步,就到了心心念念的状元桥。它横跨在龙溪上,又称“龙溪桥”。桥头有古树,也有后人栽种的景观树,在一株碗口粗的桂花树上,挂着一块木质牌匾,明确标注有“锦屏县历史建筑状元桥”字样。
状元桥是一座有3个拱的石拱桥,设计建造者匠心独运,桥拱比桥头两端的路面要高出许多,这样就能有效地让洪水通过,避免洪水冲击桥身,延长了拱桥的寿命。这座桥始建于明崇祯二年公元1629年,由龙里守御千户所军事首领朱应星主持修建;清乾隆1759年、嘉庆1820年两次重修加固。桥长34米,高10米,宽3.5米,全用长方形料石砌成,面铺石板,因高于地面,桥两端分别有十余级台阶与路面相接。一、三拱两侧石料上分别刻有“龙溪”“锁秀”字样。此桥为旧时黎平府八景之一。
此时的桥身与桥墩几乎被浓密的藤蔓彻底包裹:深绿的叶、浅淡的芽,还夹杂着几缕泛黄的老枝,藤蔓从桥沿垂落,顺着桥拱的弧度缠成一片柔软的绿帘,连石阶的缝隙里都钻出了细碎的草叶,像是自然亲手给这座古桥披了件衣裳。
石阶与桥面的青石板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石阶旁的古树枝桠舒展,浓绿的枝叶遮蔽着桥身。桥下的溪水藏在藤蔓与草木下,只露出一汪浅淡的水色。我从桥头走下桥脚,清浅的龙溪水此时温顺地缓缓流淌。两端桥墩上游,分别有一段几十米长,十来米宽,高二三米青石砌成的防洪提,足以想见龙溪咆哮的模样。中间桥墩也有一段与桥墩同宽的引流堤护着。中间的护堤低矮,仅露出水面。两端的防洪堤上按照一定的距离栽种有高大的常绿乔木,树皮皲裂沟壑深深,浑厚青灰,每一棵都有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荫庇着两岸的沙地,紧紧地护卫着桥墩。从桥下护墩堤延伸出去,龙溪两岸树木郁郁葱葱,景色迷人。
回到桥东侧公路上武真山下,正桥头处有4块青石碑,都是1米多宽2米多高的大青石,中间的一块年代最早,最高,立于明崇祯二年1629年,碑文是南康府教授王之臣写的,文采飞扬,字体苍劲古朴;左边这块“重修状元桥碑记”是在隆里有“北开科”之称的王师泰写的,立于乾隆12年1747年;黎平知府陈熙写的“重修状元桥碑记”,立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旁边还有后人立的七块青石碑。在路坎上的林子里,还有一块看上去足有一两米宽的古碑,在灌木树丛中露出一截来,具体是什么内容,没法上去探究。
站在状元桥上驻足,近处的稻田稻谷刚被收割机收过,浅褐色的稻茬密密麻麻立在泥土里,稻草都已收走,没有传统的稻草人似的草把子立于田间。接近山脚的田里,有几排深色的大棚,棚顶泛着塑料的冷光,想必棚内种着蔬菜,正欢快生长。
灰色的水泥电线杆由近及远一排排立在路旁,近处的电线上站着些鸟雀,想不成熟的五线谱;几线电线从杆顶扯向远处,在灰蒙的天幕下弹出浅淡的弧线,把郊野与山脚下的村落连了起来。
再往远,层叠的山峦浸在朦胧的雾里,黛色的林莽裹着山的轮廓,山尖被轻烟揉成了软和的墨色。山脚下藏着几簇青瓦白墙的屋舍,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慢悠悠地往雾里飘。
我静静地站在状元桥上,整个天地静得发柔,只有风带着田野的清香河水的湿润拂过脸颊擦过耳畔发出的细碎的轻响。郊野的湿润与慵懒,藏在古寺对联里的文脉石桥藤蔓间的岁月,祈福绸条上的心愿,田野上的炊烟,游弋的鸭子白鹅,沉在隆里古城堡外不紧不慢的时光里,让人在喧嚣的尘世里,寻得一隅静处,梳理这千年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