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镇的早餐店灶台大多当街,走过路过的人抬眼都可瞧见有哪些面食,师傅是怎样煮面的;门口两个大洗碗盆,客人吃完了,店家便把碗筷收拾好放在大盆里,等到早餐过点后才清洗,或是等着清洁公司来收去清洗消毒。看一眼盆里的碗筷,就知道生意是否红火,味道是否撩拨路人的舌尖。
老田早上散步结束,绕了半圈镇子,来到 “乡里乡亲早餐店”。客人有些稀少了,女店主正在门前清洗碗筷,男人穿戴着白色厨师衣帽,站在灶台前。
“老师,您好!今天过来吃早餐?”
“嗯。来碗原汤牛肉切粉。”
“好咧!”
老田不说话,低着头看手机。
一会儿功夫,一大碗粉端到了老田的桌上。
“老师,你看还喜欢加哪些佐料,我给您添?”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了。”
“乡里乡亲早餐店” 也跟多数店铺一样,桌上放有酱醋、蒜泥、泡菜、花生米之类,需要的客人根据自己的口味自行添加。
老田在碗里浇上了一点白醋,自顾自地吃着米粉。
店里的几位客人陆续走了,没有人进来,老板娘还在店门口洗碗,店里就剩老田和店老板。
“老师,您一点都没变,只是比原来瘦了点。”
“嗯?你认识我?” 老田心想,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那位年轻男人,瘦高个儿。虽然来过两三次这家早餐店,但面容依旧陌生。
每次来,店家都热情地招呼他 “老师,您好”;每次走的时候,店家也会一边忙着下粉煮面,一边热情送客 “老师,慢走”。老田以为只是店家对顾客的普通问候,没有在意。
老田又看了看店家,微笑着回道:“老了。”
“老师,您真的一点都没变,只是瘦了点。”
老田沉吟了一下,问道:“老板是哪里人?”
年轻人笑了起来:“什么老板呀,我是您的学生。我老家是皎洞的。”
“哦,” 老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记不得了,不好意思。”
“不是,老师,您没直接教过我。您在我们那教书的时候,我才上小学一年级呢。” 年轻人继续说道,“我哥我姐都是您的学生,他们回家的时候,还会念叨您呢。”
年轻人报了哥哥姐姐的名字,也报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王蓉的小老弟?”
“是呀,我就是王东呀!”
老田端详了一下那张瘦削的国字形脸庞,很快还原出那张胖墩墩、嵌着双滴溜溜大眼睛的小脸;现在的一头卷发,自然溯源到当年毛发有点蜷曲的小毛孩。
“别说,还真像。” 老田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遍。
老田脑海里不觉浮起当年的画面。
王东家坐落在学校对面的山脚下,学校与他们家就隔着几道田埂,中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三根木棒架在溪上,把两边的稻田、人家紧紧相连。记得那年秋天收谷子过后的一个周末,老田到王东家的田里翻泥鳅,王东穿着条小裤衩跟在后面,搞得满身满脸都是泥,然后扑通一声跳到溪里去清洗。不知怎么搞的,一只螃蟹钳住了他的小 JJ,小家伙居然没有哭。老田哈哈大笑起来,告诉他,身子泡在水里一会儿,螃蟹会自然松开钳子。
想起这事,老田心里还在偷着乐。
老田抓了一二十条泥鳅,也不回学校,径直就到王东家混酒喝去了。
那些年在皎洞,不要说逢年过节,就是日常里,学生家里杀个鸡、宰个鹅,田里捉条鱼,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不忘叫上老田去搓一顿。老田脑子里闪过那些纯纯的画面,脸上绽开了笑容。
老田继续一边吃,一边与王东聊着。
“你姐还好吧?”
“好,她现在在天津当律师。”
“哦,有出息。”
说起王蓉,老田有些得意。她是老田那时的得意门生。教她的那一年,老田指导她写作文,《家乡茶树满坡香》在《作文评点报》发表;带她参加县教育局主办的中小学生演讲比赛,获得小学组二等奖。那可真是山窝窝里凤凰开了声,师生二人别提心里有多高兴。
那年,王蓉小学毕业;老田也离开了皎洞,去了省城进修。从那以后,他们师生再没见过面。
“离开你们那里,转眼就是三十多年了!” 老田感慨道。
“是呀,我都四十的人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
老田起身付款准备回去。
“不用付了,老师,算我请你。”
“那怎么行?你是开店呢。”
“不就一碗粉嘛,老师,真的不用付。”
“你还想我下次来吃不?不给钱,下次可就不敢来了。”
老田扫码付款。
“老师,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有机会去你家吃饭,你请客。” 老田付了款,笑着离开了 “乡里乡亲早餐店”。
“老师,慢走。” 后面传来王东送客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