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年猪汤儿”

腊月的寒风卷着赤水河的湿润水汽，掠过两岸叠翠的梯田与丹霞红岩，终于在山坳间的农户院坝里扎了根。院坝中央早已架起两根粗壮的青杠木，木上拴着浸过桐油的结实麻绳，旁侧的土灶里，松柴火正噼里啪啦地欢腾，大铁锅里的水滚得冒泡，腾腾白雾裹着松木的清冽香气，在院坝上空缠缠绕绕，把藏在腊月里的年味酿得愈发醇厚绵长。这是赤水农户杀年猪的日子，是一年到头最热闹、最攒劲的喜庆光景。

天刚蒙蒙亮，李幺爷站在院坝边扯着嗓子吆喝两声：杀猪喽，相帮的...来得了。邻里的乡亲们陆续赶来,不用多搭话，各自找准活计忙活起来。屠户从李幺爷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香烛钱纸，在院坝边点燃，然后念完“放生咒”，便和几个青壮年钻进猪圈，里头养了一年多的黑毛猪正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膘肥体壮得几乎占满半个猪圈，皮毛油亮得能映出人影。“逮住咯！”随着一声喊，众人拽着猪耳朵，揪着猪尾巴，托着猪屁股，硬生生把几百斤重的肥猪从猪圈里拽了出来。肥猪大抵察觉到了不对劲，扯着嗓子嗷嗷直叫，声音震得院坝边的慈竹林沙沙作响，却半点盖不住乡亲们爽朗的笑声。

猪被拽到院坝中，几个人喊着号子合力一抬，把猪抬上由两张并排的长条木凳上。此时肥猪挣扎得更厉害了，叫得声嘶力竭。负责杀猪的屠户挽着袖子，手里的杀猪刀磨得锃亮，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俯下身，左手死死搂住猪下巴，右手持刀稳稳一刺，鲜红的猪血顺着刀刃汩汩涌出，精准落入下方加了水和盐的大盆子里。李幺爷在一旁攥着木勺不停搅拌，嘴里念念有词：“好血，好旺！好血旺。”猪的嚎叫声渐渐低下去，四肢蹬了几下便没了动静，院坝里的喧闹稍稍缓和，只剩下地灶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人们的交谈声，还有水汽蒸腾的滋滋声。

接下来便是褪毛。众人将肥猪从长凳上拉下来，然后连拽带滚的拖到地灶前的竹篾席上，猪头朝下，猪身稍高。然后王屠户在一条猪后腿上拉个小口，用嘴贴住口子，鼓起腮帮子使劲地吹气，直到猪身鼓胀起来。几人拿着水瓢，将冒着热气的滚烫开水，顺着猪的皮毛不停浇淋，氤氲热气里，王屠户手持刮子，从猪头开始，顺着皮毛轻轻一刮，黑亮的猪毛便簌簌脱落，露出底下雪白光滑的皮肉。没多大工夫，整头猪就变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褪完毛，众人又用链子套住猪脚，合力将肥猪吊在屋檐大梁上。王屠户用刀划开猪肚子，顺着口子把猪的内脏全部掏出来放进盆子里——猪肝鲜红饱满，猪肠粉白透亮，猪腰子圆滚滚的带着温润光泽，每一样都透着新鲜劲。李幺爷的媳妇领着几个妇女围上来，手脚麻利地收拾内脏：她们先把猪肠铺在青石板上，撒上粗盐和草木灰反复揉搓，指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把肠壁上的黏液彻底搓净，再用清冽的山泉水一遍遍地冲洗，直到水流变得清亮无杂；猪肝、猪腰则仔细剔除筋膜，切成均匀的小块备用；猪肚子要先用开水焯一遍，刮去内壁的白膜，再用本地酿的高粱白酒去味。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这是赤水河畔农户对食材的敬畏，更是对年味的郑重珍视。

那边清理内脏，这边分肉。王屠户握着砍刀，顺着猪的骨骼纹理精准下刀，“哐哐”几声就把猪肉分成几大块，然后再用剔骨刀精细分割：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是做腊肉的上佳材料，肥厚的猪板油要用来炼猪油，后腿肉灌香肠，还有带着软骨的排骨，是孩子们盼了一整年的美味。 

“今年这猪长得太好了，又白又嫩”“来年有好猪苗，可得先给我留几头！”院坝里，此起彼伏的话语里，全是邻里间的热乎温情。

分肉的间隙，土灶边早已忙得热火朝天。李幺爷的媳妇把处理干净的猪内脏、五花肉切成小块，倒进滚烫的大铁锅里翻炒。“滋滋——”的声响里，油脂慢慢渗出，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围观的孩子们直咽口水。接着，她往锅里加入姜片、葱段，再倒入足量的山泉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成小火慢炖。没一会儿，锅里的年猪汤就咕嘟咕嘟地冒泡，浓郁的肉香混着香料的气息，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飘得整个村子都是，把远近的亲朋好友都引了来。

中午时分，亲朋好友陆续赶到，八仙桌就摆在院坝里，凉拌折耳根、香酥花生米，炒猪肝、生爆回锅肉、生爆肥肠、青椒肉丝、菠菜血旺汤，很快就摆了满满一大桌。最后一道主菜年猪汤端上桌时，还冒着腾腾热气，汤色奶白醇厚，里面的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小肠Q弹劲道，猪肺鲜嫩无腥。大家围坐在一起，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菜，一口热汤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这汤太鲜了！还是家里杀年猪的汤最地道！”一位远房亲戚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孩子们围着桌子跑闹嬉戏，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排骨，嘴角沾着油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满院都是他们清脆的笑声。

李幺爷端着自酿的高粱白酒，挨桌敬酒：“各位亲戚邻里，今天杀年猪，多谢大家相帮！大家放开吃，尽兴喝！”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在冬日的暖阳里悠悠回荡。有人说今年的好收成，稻谷满仓；有人规划着来年的生计，盘算着再添几头猪、多种几分地，话语里全是对未来的热切期盼。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更是兴奋，都在摆谈自己的见闻和工作情况。午饭结束后，大家趁着酒意，拿出各种纸牌，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聚在一起继续尽兴。直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院坝里，把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通红发亮。桌上除了年猪汤外，又增加了热热气腾腾的豆花和碧绿的青菜。欢愉的人们重新上桌，再度开席。

这便是赤水最地道的年味——藏在烟火气里的喜悦，刻在农户心里的幸福，合着新时代的节拍，顺着赤水河的流水，年复一年地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