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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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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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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往事吹成半透明

风来了,先掠过屋脊的瓦松。

那些灰绿的鳞片,像旧信纸被重新拆阅,

发出极轻的脆响——

是去年秋天未寄出的那行字,

被月光泡得发白,

又被阳光晒得发脆。

风只是顺手一抖,

它们就碎成半透明的粉末,

飘进夜里,

像一场不惊动任何人的雪。

我伸手,想抓住其中一粒,

却只抓住一条被拉长的呼吸。

呼吸里,有母亲年轻时晾衣的肥皂味,

有河埠头青苔的腥甜,

有他转身时,羊毛衫带走的

最后一丝体温。

这些味道在指缝里

先是凝成一滴水,

继而变成一块玻璃,

薄得能透光,

却又厚得映不出完整的自己。

风继续吹——

吹得巷口的邮筒微微摇晃,

吹得梧桐的骨节轻轻脱臼。

我看见一九九八年的自己

蹲在树下,

用一根稻草丈量蚂蚁的王国。

他的影子被夕阳钉在地上,

像一枚黑色的图钉,

钉住整个童年的地图。

风掠过,图钉松动,

地图折叠,

折叠成一只纸飞机,

载走尚未命名的眼泪。

半透明的往事,

是父亲肺里咳出的旧烟圈,

是外婆竹篮里漏出的蚕豆壳,

是毕业照上被雨水泡开的笑脸。

它们不再具备重量,

却仍旧占据体积——

在胸腔里,

在颅骨与黄昏的夹缝里,

在每一次“我没事”之后

那半秒无声的哽咽里。

我试图给它们命名:

叫“来不及”,

叫“如果”,

叫“算了”。

可风只给它们一个集体护照——

“半透明”。

像旧胶片在投影仪里

被强光穿透,

人像与划痕一起浮动,

真实与失真互为背景。

我伸手去摸,

摸到的只是光的温度,

以及温度里

渐渐冷却的指纹。

风把往事吹成半透明,

也把我吹成半透明的容器。

有人路过,

看见一盏人形的灯,

里面飞着细小的碎银。

他们不知道那是

我尚未缴械的孤独,

仍在反射

最后一次拥抱的轮廓。

他们只说:

“看,那个人在发光。”

然后继续赶路,

把更深的夜

留给我,

和我的半透明。

而风从不为谁停。

它把往事吹薄,

吹成蝉蜕,

吹成能透光却挡不住雨的

玻璃纸。

我站在纸的背面,

看见世界被重新排版:

河流倒着流,

燕子倒着飞,

他倒着走进我的怀里,

说一句

“好久不见”。

我想应声,

却先被风

吹成一声叹息,

叹息又碎成

更细的半透明。

就这样吧。

让所有的“曾经”

都沦为半透明的标本,

让光穿过它们,

也穿过我。

让它们在每一次呼吸里

轻轻震颤,

像萤火虫搂着黑暗,

像泪珠搂着睫毛,

像——

我搂着一个

不再属于我

却也从未离开过的

拥抱。

风停了。

或者,

风从未停。

只是我终于学会

在半透明的夜里

睁着眼睛

做梦。

梦里,

所有往事都悬在空中,

像一盏盏

没点火的灯笼,

等着我

用一声

极轻极轻的

“嗯”,

把它们

一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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