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快慢板

（一）快板·雪讯

风把电报折成纸飞机，从西伯利亚一路掷来。

城市在零点三秒里收到：

“雪已出发，带着零下二十度的签名。”

红绿灯眨眼，像被冻住的蜂鸟；

便利店拉开门，热豆浆的蒸汽

在空气中写下一行急就章：

“快，把温暖递出去！”

（二）慢板·窗花

玻璃悄悄长出花纹，

每一片都是冬天私刻的藏书票。

我呵一口气，时间便褪成淡蓝，

在花纹的脉络里，

看见去年未读完的月亮

正缓缓翻面，

像一枚被旧信封装起的邮票。

（三）快板·地铁

隧道是钢做的长笛，

列车把音符吹成尖锐的亮银。

人群叠成折纸，

在门开的一秒里集体展开；

耳机里的鼓点

与铁轨的鼓点

把心跳调快成

“下一站，春天——”

然而春天还在调度室外排队。

（四）慢板·烤红薯

铁桶烤箱蹲在街角，

像一位退役的鼓手，

用余温打着慢三拍。

红薯的糖汁

沿着炭火的指纹流淌，

甜得让零下的空气

也轻轻打了个

充满回声的

饱嗝。

（五）快板·雪仗

雪团在半空相撞，

炸成无声的焰火。

孩子们把笑声削成冰片，

甩向彼此的童年；

奔跑的脚印

是一连串被按下的快门，

在曝光的瞬间

把冬天定格成

永不融化的底片。

（六）慢板·老信

你翻出我十年前写给你的信，

纸页脆得像蝉蜕。

“亲爱的，窗棂上的霜

开始模仿你的睫毛……”

字迹在灯下慢慢晕开，

像雪落在旧围巾上，

一层又一层，

把来不及寄出的温度

重新缝进针脚。

（七）快板·高架

车灯拉出赤金的丝线，

把夜空缝成一条拉链。

城市在拉链的齿缝里

反复咬合、反复撕裂；

导航女声说：

“前方拥堵，预计延误十五分钟。”

而雪正从广播里加速，

把十五分钟

压缩成

一把

闪着冷光的

匕首。

（八）慢板·枯荷

池塘收起最后的圆舞，

荷叶的裙边焦成古铜。

一只红蜻蜓的标本

挂在荷梗的钉子上，

像被冬天按暂停键的音符。

风过来，

它只是轻轻摇晃，

并不打算

为任何节拍

复出。

（九）快板·急诊

推车的轮子

在走廊里打着四四拍，

玻璃门左右开阖，

像两扇被反复敲打的镲。

“让一让！”

声音劈开冷空气，

留下一道白霜的裂缝。

吊瓶里的点滴

是倒流的雪，

把夜色

一粒一粒

输回天空。

（十）慢板·围炉

炭火将熄未熄，

像一句说到一半的情话。

我们守着微红的余烬，

把各自的沉默

搓成取暖的纸团，

投进火里。

爆出一粒星，

像去年你眼里

未落下的

泪。

（十一）快慢合板·黎明

雪停了。

东边的天际

先是慢慢渗出淡金，

随后被一只无形的手

猛地拉开——

光像快板里的鼓刷，

一扫，

万物显影。

而昨夜所有慢下来的呼吸，

此刻在冻土下

并排躺着，

像尚未寄出的

信，

等待春天

用更慢的慢板

一一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