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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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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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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母亲

昨夜,我又听见你的脚步,轻得像雪落在屋顶。

门环没有响,风却推开记忆,你提着一盏煤油灯,

从一九八三年的冬夜走来。

灯芯短促,像你在病榻上最后的那口气,

却把我半生漫长的黑暗,一寸寸照出裂隙。

你走的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把手掌拍碎,

碎成漫天纸钱。

我拾起最大的一片,叶脉里还奔涌着乳汁的河,

我把它贴在胸口——

从此,我有了第三只乳房,

在每一次心跳里,悄悄为你涨疼。

你教我写第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你说要站得稳,就得把根扎进土里。

后来我在异乡练字,

把“人”写得越来越大,

大得能盖住整条长安街,

却再也盖不住你矮下去的坟。

清明,我不带花,带了一包盐。

你生前把日子腌成咸菜,

让我在贫瘠的年月里,

有咸味的饭,有咸味的泪。

我把盐撒向坟头,

立刻长出一片白云,

像替你晾晒,

那些洗到发白却舍不得扔掉的旧床单。

我越来越像你:

拇指的弧度,傍晚的咳嗽,

把剩饭倒进碗里用开水冲成汤。

我替你活成一面镜子,

镜里镜外,

两束白发遥遥相对,

中间隔着三十年的玻璃。

如果思念有重量,

你坟上的土,

应该已高过故乡的山。

可我每次回去,它仍低低的,

像你在人面前永远弓着的背——

把世界扛在肩上,

却把死亡,

按在胸口。

今夜,我把耳朵贴在地面,

听见地心深处传来搓衣板的声音。

一下,一下,

你仍在洗我童年的衬衫,

把月光搓成泡沫,

把河流搓成皱纹。

我多想喊你停手,

却怕一开口,

又被回声呛成滚烫的泪。

母亲,你走后,

我才明白:

所谓故乡,

就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所谓母亲,

就是永远喊不应的两个字;

所谓怀念,

就是把心放在石磨上,

让记忆慢慢碾,

碾成比面粉还细的疼,

却蒸不出一笼像样的团圆。

如果真有来世,

换我孕育你,

在子宫里为你布置一条河流,

一座村庄,一片麦浪。

让你做我的孩子,

把奶名含在舌尖,

像含一颗不会化的糖。

我要在你学步之前,

先学会奔跑,

好把一生的风雨,

提前挡在你襁褓之外。

而现在,

我只能把这首诗折成一只很小的纸船,

放进夜里最黑的那条河。

它没有帆,没有桨,

只有我用泪光写的两行字:

“别怕,前面有灯。”

那灯,是你留给我的——

在无人处,

替我亮着,

像母亲,

像人间最柔软的

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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