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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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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母亲
一
昨夜,我又听见你的脚步,轻得像雪落在屋顶。
门环没有响,风却推开记忆,你提着一盏煤油灯,
从一九八三年的冬夜走来。
灯芯短促,像你在病榻上最后的那口气,
却把我半生漫长的黑暗,一寸寸照出裂隙。
二
你走的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把手掌拍碎,
碎成漫天纸钱。
我拾起最大的一片,叶脉里还奔涌着乳汁的河,
我把它贴在胸口——
从此,我有了第三只乳房,
在每一次心跳里,悄悄为你涨疼。
三
你教我写第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你说要站得稳,就得把根扎进土里。
后来我在异乡练字,
把“人”写得越来越大,
大得能盖住整条长安街,
却再也盖不住你矮下去的坟。
四
清明,我不带花,带了一包盐。
你生前把日子腌成咸菜,
让我在贫瘠的年月里,
有咸味的饭,有咸味的泪。
我把盐撒向坟头,
立刻长出一片白云,
像替你晾晒,
那些洗到发白却舍不得扔掉的旧床单。
五
我越来越像你:
拇指的弧度,傍晚的咳嗽,
把剩饭倒进碗里用开水冲成汤。
我替你活成一面镜子,
镜里镜外,
两束白发遥遥相对,
中间隔着三十年的玻璃。
六
如果思念有重量,
你坟上的土,
应该已高过故乡的山。
可我每次回去,它仍低低的,
像你在人面前永远弓着的背——
把世界扛在肩上,
却把死亡,
按在胸口。
七
今夜,我把耳朵贴在地面,
听见地心深处传来搓衣板的声音。
一下,一下,
你仍在洗我童年的衬衫,
把月光搓成泡沫,
把河流搓成皱纹。
我多想喊你停手,
却怕一开口,
又被回声呛成滚烫的泪。
八
母亲,你走后,
我才明白:
所谓故乡,
就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所谓母亲,
就是永远喊不应的两个字;
所谓怀念,
就是把心放在石磨上,
让记忆慢慢碾,
碾成比面粉还细的疼,
却蒸不出一笼像样的团圆。
九
如果真有来世,
换我孕育你,
在子宫里为你布置一条河流,
一座村庄,一片麦浪。
让你做我的孩子,
把奶名含在舌尖,
像含一颗不会化的糖。
我要在你学步之前,
先学会奔跑,
好把一生的风雨,
提前挡在你襁褓之外。
十
而现在,
我只能把这首诗折成一只很小的纸船,
放进夜里最黑的那条河。
它没有帆,没有桨,
只有我用泪光写的两行字:
“别怕,前面有灯。”
那灯,是你留给我的——
在无人处,
替我亮着,
像母亲,
像人间最柔软的
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