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登黄山

一

雪在黎明前悄悄装订了整座山。

我踏出云谷寺的石阶，像翻开一本刚冷却的青铜书页，

风，用松针做注脚，在每一行留白里刺下细小的呼啸。

二

缆车是冰窟里垂下的一枚蜘蛛，

我们悬在雾凇的睫毛上，一寸寸上升。

脚下，峡谷把夜色剩余的墨汁慢慢吐净，

而曙光，正把峰脊削成薄薄的银线，

割开我与尘世之间最后一层信纸。

三

始信峰。

雪把石头压成低眉的僧侣，

松，却反向天空伸出五指，

仿佛要替冬天鼓掌。

我伸手触碰枝头冰凌——

“咔嚓”一声脆响，

像谁把往昔的誓言折成两段，

一段留在指尖，一段坠入深谷。

四

排云亭外，云海正在 rehearse 一场溃散。

巨浪被冻成静止的浪，

风一推，整座白色的海就向后倒退一步，

露出海底黝黑的瓦片——

那是人间屋顶，

此刻，与我隔着一层不可融化的冷。

五

光明顶。

太阳像被冰磨亮的铜锣，

轰然一声，

把群峰的肋骨全部敲响。

我听见自己体内也有雪崩，

一粒粒词语滚落，

堆成小小的、滚烫的堰塞湖。

六

迎客松站在崖边，

披一身碎银，

把冬天的请柬递给我。

我接住，

却发现那其实是一面镜子——

里面走出一个

眉毛结霜、眼睛却燃着炭火的人。

七

下山的石阶，

雪已把每一级都改成倾斜的经卷。

我踉跄诵读，

用鞋底把“寂静”二字

反复誊写。

而回音，

像替谁守陵的石兽，

蹲在拐弯处，

不发一言。

八

温泉的硫磺味升起时，

夕阳正把黄山折成一枚巨大的信封。

我把自己塞进地址栏，

贴上最后一瓣雪花，

寄往

尚未解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