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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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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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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乘除总天意


江南的梅雨时节,我总爱坐在老宅的回廊下听雨。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深浅不一的凹痕,像极了岁月在人心里凿下的印记。祖母生前常说:"这雨啊,下多下少,老天爷早就算好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那时不懂,只当是老人的迷信。年岁渐长,历经几番起落,才慢慢品出那句"世事乘除总天意"里的况味——原来人生的盈亏得失,真如算术里的乘除,看似偶然,实则自有其平衡的法则。

乘是加法的累积,是春种秋收的期盼。

记得刚工作那年,我怀揣着一腔热血,以为努力便是一切。每日早出晚归,周末也在书房里啃书,像那田里的农夫,只知低头耕耘,不问天时。果然,三年间连升两级,薪资翻番,同行称羡。那时的我,以为这"乘"是永无止境的加法,只要肯乘,便能一直向上。于是更加拼命,加班成了常态,健康成了代价,亲情成了背景。直到某个深夜,在医院的急诊室里,看着输液管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水,忽然想起祖母的话——老天爷的账,从来是算得清的。你在这里乘了多少,或许就要在别处除多少。

除是减法的必然,是月满则亏的警示。

那场病来得很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毁了我精心搭建的沙堡。项目被迫中断,职位被人顶替,身体需要长期的调养。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除法"。除去虚荣,除去浮躁,除去那些以为不可或缺的应酬与头衔。起初不甘,继而愤懑,最后竟在无奈中生出几分清明。病房的窗外有一株老樟树,春日里繁茂,秋日里凋零,年年如此,从不因谁的悲喜而改变节奏。我忽然懂得,除法不是惩罚,而是天地间的自我调节。就像那潮汐,涨是为了退,退是为了再涨,没有永远的盈满,也没有永恒的亏缺。

天意不是宿命,而是乘除之后的平衡。

康复后重返职场,我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追求每一分的"乘",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做"除"——减去不必要的会议,减去无意义的社交,减去那颗永远躁动不安的功利心。奇怪的是,当我不再那么用力地"乘",生活反而给了我更多的馈赠。有时间陪父母散步了,有心情读那些与工作无关的诗书了,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遇到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这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好了歌",那"好"便是乘,那"了"便是除,世人只道"好"时欢喜,却不知"了"处也有风景。所谓天意,不过是教人明白:没有只乘不除的人生,也没有只除不乘的境遇,乘除之间,自有其看不见的等号。

历史的长河里,这样的乘除比比皆是。

范蠡助勾践灭吴,是乘;功成身退,泛舟五湖,是除。他算清了天意的账本,所以成了商圣,得了善终。文种贪恋权位,只乘不除,终被赐死,成了鸟尽弓藏的注脚。李斯以《谏逐客书》乘势而起,位极人臣,却在赵高的威逼下只懂得乘,不知除,最后腰斩于市,悔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那声叹息,穿越两千年的风沙,至今读来仍令人心惊——原来天意的除法,从不因人的地位高低而有所区别。

个人的命运如此,时代的兴衰亦然。

盛唐的繁华,是乘;安史之乱的烽烟,是除。康乾盛世的气象,是乘;鸦片战争的炮火,是除。历史似乎总在重复着乘除的循环,但细想来,每一次"除"都不是简单的归零,而是为下一次的"乘"积蓄力量。就像那烧荒后的田野,看似焦土一片,实则在灰烬里埋下了来年的丰饶。所谓天意,或许就是这毁灭与重生的交替,是乘除之后的新一轮演算。

人到中年,渐渐学会了与乘除和解。

不再为一时之"乘"而狂喜,也不再为一夕之"除"而悲戚。得到了,知道是暂时的借据;失去了,明白是最终的归途。这种心态,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积极的顺应。就像那江上的艄公,顺流时借势,逆流时用力,从不与河水较劲,却也从未放弃抵达彼岸的努力。乘时不忘除,是清醒;除时不怨乘,是豁达。在这乘除之间,活出一份从容,便是参透了天意的慈悲。

去年秋天,我又回到江南的老宅。回廊下的石阶,凹痕更深了,雨水依旧滴落,节奏与多年前并无二致。我坐在祖母坐过的位置,听雨声如旧,心中却多了几分明了。这雨,乘的是云中的水汽,除的是大地的干涸;这人生,乘的是世间的机遇,除的是内心的执念。乘除之间,盈亏之际,原是一场天地与人的共舞。

暮色渐浓,雨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光倾泻而下,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些尘埃,在光里上升,在暗处沉降,何尝不是一种乘除?我忽然笑了——原来天意从不在遥远的云端,就在这呼吸之间,在这明暗之中,在这乘除的每一个当下。

世事乘除总天意。乘时,且尽兴;除时,且安心。因为知道,那最终的等号后面,写着的原是两个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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