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

下课后，景老师收到短信，说他的小说获奖了。

他一阵惊喜，随之，又将信将疑。毕竟，现在的骗子太多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正当景老师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时，该死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如平地炸雷，顷刻间把课堂气氛冲击得七零八落，他顿觉尴尬，满脸羞愧，后悔课前忘了关机。看到是个陌生号码，没好气地摁了。

之前，景老师写过一篇小说。他发现校园里学生疯玩手机，严重影响学习，细思后，创作了短篇小说《手机》。小说讲述了一个学生对手机从贪玩到沉溺再到悔恨，后来又重新振作的故事。小说站在孩子的角度，洞察青春期心理，语言风趣幽默，寓教于乐。景老师教初中数学，兼班主任，写作只是他的业余爱好。那征文面向全国文学爱好者，想必参赛者藏龙卧虎、高手如云，他算老几？得奖？不敢奢望。不参加吧，心有不甘。于是，景老师就把《手机》稀里糊涂地投了出去。半年过去了，要不是那条短信，他都想不起来了。

几天后，景老师在手机上看到了征文大赛的获奖名单和获奖作品推送。还真得了奖，三等奖！景老师的心里“嚯”一下，似乎起了电流，兴奋难抑。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获奖。“我的小说获……获奖了。”景老师告诉妻子，激动得有点结巴。妻子睁大了眼睛：“奖多少钱？”景老师热切地应着：“三百元，还有证书。”妻子有点不屑：“才三百？”景老师嗫嚅地说：“这不是钱的事——”“不是钱的事，那是啥事？”妻子的目光顿时从他的脸上滑落。景老师本想教训妻子几句“文学神圣”之类的话，但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唯一能让妻子产生兴趣的东西是钱，但常常让她败兴的是他的钱太少。

景老师期待着将喜悦与好友老曹分享，但又怕老曹说他“烧包”。于是，他有意铺垫了一下，随之水到渠成地把话题引向获奖，然后又云淡风轻地告诉了老曹自己获奖的喜讯。老曹鄙夷地说：“你净干些出力不打粮食的事情。现在谁还写作？劳神费力，哈哈，三百块钱，我昨晚打了一场麻将，揭了一个‘炸弹’，一把就赢了五百。”老曹的话像个炸弹，把他炸得灰头土脸。景老师正欲离开，老曹掏出手机，讪讪地问：“手机上能搜到吗？”老曹以前也爱写作，但发表不了，遭受多次打击后，就移情别恋上了麻将，看到别人的作品发表、获奖，他心里就犯酸。

职工大会上，校长敲山震虎：“有些老师精力不集中在教学上，搞什么文学创作？这学期全县要统考，要是谁班成绩拖了学校的后腿，我饶不了他。”景老师感觉很多同事的目光向他投来。学校爱好文学创作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景老师没有找到那种期待已久的成就感和自豪感，甚至生出了些许悲伤。他不再提及，甚至忌讳谈到获奖这个话题。

统考成绩揭晓，景老师班成绩没有拖学校的后腿，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尤其是班里那个长得胖乎乎的男生小憨，进步了二十多个名次，一举摘掉了全校资深倒数第一的帽子，这让他甚感欣慰，甚至有些扬眉吐气。景老师精心组织了班会，隆重表彰了优秀生和进步生，当然也包括小憨。他讲得口干舌燥，但激情满怀。

景老师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办公室，泡了一杯茶，想好好休息一下。他啜着茶，得意而甜蜜地在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那场激动人心的班会。突然，门外有了响动，他刚抬起头，英语老师就气急败坏地戳在他面前，后面跟着瑟瑟发抖的憨憨。漂亮的英语老师，这会儿因生气而变得面目狰狞，把他吓了一跳。英语老师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拍，“景老师，您班学生黄憨憨上课玩手机。”说完，她气呼呼地，像风一样旋了出去。

景老师厉声责问：“小憨，刚刚我才表扬了你，你怎么又在课堂上玩手机？你上课拿手机看啥呢？”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看《手机》呢。” 景老师怒不可遏：“我知道你看手机，我问你在手机上看啥呢？”孩子哭得身子一抖一抖地说：“前段时间，我看了您的小说《手机》。我觉得以前我就像其中主角一样，把时间浪费在手机上；后来，我就不玩了，把时间用在了学习上。刚才您表扬了我，我又想把您的小说再看一遍，就被英语老师逮住了。”

景老师打开面前的手机，屏上是他的小说《手机》页面。刹那间，一股暖流在他心头涌动，这种感觉在他心里似乎期待已久。“娃呀，好好学习，再不敢玩手机了，噢！”景老师把“噢”向上一扬，像一只温柔的手臂，轻轻拥住了小憨的肩头。

那孩子抬起头，眼里瞬间有了光芒。同学们都知道，当景老师不喊学生名字而叫娃的时候，就是雨过天晴。

原载《西安日报》2025年6月21日